第六章白发人送黑发人
保安队和七十二虎争斗了多年，而吴子豪却只参加了一次。那一次，是因为同学吃了亏，他觉得咽不下这口气，这才领着人去矿里找七十二虎的人打架。那一次，也是双方在交手那么多次之后，第一次有人动枪。本来双方都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打架只用冷兵器。七十二虎的人也有枪，但是从来就没用过。矿里的枪更多，而且还有不少制式枪支。双方都不用枪，是不想把事情搞大。不管是保安队占上峰，还是七十二虎占上峰，矛盾还只存在于他们两个群体之间。这个规定被人给打破了，而且领头的还是吴子豪这个瘸子。
七十二虎的人被人给欺负了，这让贺老七相当生气了。生气不在于保安队先动了枪，而是他们被一个瘸子给收拾了。贺老七觉得，他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那一次之后，贺老七就想找到吴子豪，然后彻底废了他。但是，吴子豪只在双方的争斗中出现过一次，后来就再也没有露过面儿，也没参与过双方之间的争斗。虽然贺老七的势力要比吴子豪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但是吴了豪生活在矿区一代，贺老七也不敢贸然到矿区去抓人。他的势力，不在矿区。
事后不长时间，吴子豪就接到了四明子的来信，然后他就去了广州。等他回来之后，双方打得紧，也没有人提他这个茬了。时间一长，这件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一次，两方面的人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就是在一片空地上偶遇了。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双方都没有多余的废话，动手就打了起来。
这一次，大林子只带了十几个人。因为只是日常去矿上巡逻，没想到就遇到了七十二虎的人。这十几个人之中，就有老五一个。没想到，这次巡逻成了老五的最后一次巡逻，也成了老五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天。
当天和老五一起当班的几个同学说，老五那一天有一些反常。他接班的时候就有一些精神唤忽，经常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同事问他想啥呢？他只是说自己有点愣神。别人在办公室打扑克，老五会突然大喊一句。不但给大伙吓一跳，就连老五自己都吓一跳。别人问他喊啥？他说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哪能知道喊的啥呀！
大家谁也没拿老五的反常行为当回事儿，只是大林子让他第二天下班之后早点睡觉，好好休息、休息。睡醒了如果还是这样神神叨叨的，那就去找个高人看了看，看看他是不是撞到了什么脏东西。
扑克玩的差不多了，大林子一挥手，说要到矿上去晃一圈，就算完成人任了。早点去，早点回，回来大伙好睡觉。
那段时间，保安队除了有准备的找七十二虎打架，其余的时间都是混过去的。到矿区溜达一圈，然后就回去睡觉了。这些事情武矿长也知道，但是他并不在乎这些。成立保安队的主要目的，为的就是和七十二虎的人玩命。不玩命的时候，他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双方不期而遇之后就打了起来，七十二虎的人要比保安队多出不少，保安队一直处于劣势。混乱之中，不知道是谁一刀砍在了老五的大动脉上，老五的血当时就止不住了。因为是黑天，双方打的又乱，所以没有人注意到老五的伤。等双方的争斗结束之后，老五的血都快流干了。这是刀是谁砍的，没有人知道。就连这一刀是不是自己人砍到的，都没有人知道。人还没等送到医院，在路上老五就停止了呼吸。
石头一直跟着忙活，他是一宿没合眼。天一亮，生子就让他来找吴子豪。那一天也是赶巧，吴子豪陪着萍姐一大早就去了省城，压根就没有到店里去。石头来了几次都没见到吴子豪，最后就只好在他的店里等，直到吴子豪和萍姐回到店里。他才把这一切，讲给吴子豪听。
老五死了，生子让石头来找吴子豪。这么多年的同学，不能不送他最后一程。
离老五家还有一段距离，吴子豪就已经看到灯光。那是搭在老五家楼下灵棚里发出的灯光，灰暗而又刺眼灯光。几根圆松木简单的搭了一个框架，外面罩着几张旧得有一些发白的帆布，在两栋楼的之间空地上，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灵堂。
灵堂的四周挂着白色的纸花，两边已经排放了不少花圈。吴子豪的几个同学都在这里，他们见吴子豪来了，就围了过来。
“老吴，来了。”
“豪哥。”
“进去看看吧！”
吴子豪下了摩托车，并没有和他们几个说话，而是直奔灵堂走去。
灵堂里，老五的父母都不在，听说是哭到体力透支，已经被送到亲戚家里去了。有几个腰里系着白色粗布的人，见有人来，便走过来相迎。这几个人，都是老五的亲属。
灵堂的正中间，是一张蒙着白布的书桌，上面摆放着灵位、香炉、供果、蜡烛，还有一些黄草纸，这些东西的后面，是老五的遗像。
吴子豪认得，这是老五初中毕业时候照的一寸照片，这也是他父母能够找到，老五日期最近的一张照片。这么年青的人，怎么可能为自己准备遗像呢！
吴子豪从老五亲属那里接过三柱香，然后香头朝下，将香点燃。吴子豪手中拿着香，却迟迟没有给老五上香，就好像这三柱香没有插进香炉，老五就不会死一样。最终，吴子豪朝着老五的遗像鞠了三个躬，然后将手中的香插进了香炉。
在那一刹那，吴子豪的眼泪流了下来。他见过死人，也参加过葬礼。但是，这是一次走的是老五，他的同学。这么年青，而且又是横死，这不能不让人感到伤悲。
给老五上了三柱香，算是今生跟兄弟道了个别。从此以后，老五就只存在于他们的记忆之中了。
从灵堂里走出来，吴子豪的那些同学再一次围了过来。他看了看这几个同学，有几个人的身上明显还带着伤。但是这些伤和老五的死比起来，就显得那么的微乎其微，甚至可以看作是一种幸运。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和老五的死比起来，吴子豪身体上的残缺，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如果不是因为身体有残疾，吴子豪就会和他的同学一样到矿里工作。最后，也会加入保安队。以吴子豪的性格，说不定今天被祭拜的人就会是他。
“生子，你哥呢？我怎么没看见他人呢？”
“我哥重伤，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今天太晚了，等明天送走了老五，我再去看大林子。老五死了，不能白死。咱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老五就这么走了？要是不弄死贺老七，咱们几个就他*妈的白活了。”
大家都不再说话，吴子豪在灵棚外抽了一根烟，就让迷糊送自己回家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五的这些同学都赶了过来，来送老五最后五程。
老五的葬礼办的还算风光，所有的费用都由矿里来出。随着一缕青烟缓缓升起，老五走完了短暂人生的最后一程。
尘归尘、土归土。
一个二十几岁，还没来得急成家立业的年青人，就在这场无休止的争斗之中丢掉了性命。这场为争夺地下资源的争斗，其实也是争夺利益的争斗。不管双方都代表着哪一方，不管他们都多么的义正言辞，终究是对法律的一种漠视和对生命的一种蔑视。
老五有错，但错不至死。加入保安队，也是为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和更高的工资。打架对于他们来说，并不陌生。但是加入保安队之后，他们就不是在打架，而是在拼命了。老五是这样，生子是这样，赵家兄弟是这样，大林子也是这样，保安队所有的人都是这样。但是，谁又能说，七十二虎的人不是这样呢？
天，是灰蒙蒙的，是大家从小就熟悉的那一种颜色。在这座污染严重的城市，大家似乎都已经忘记了天空本来的颜色。那份蓝色，只存在于这灰蒙蒙的天空之后，也许同样存在于人们的内心深处。
不管是蓝色还是灰色，老五都看不到这些了。现在，人们的心情就像这天空一样，也是灰色的。
老五的葬礼，全程都是他一个本家的大哥帮着张罗。老五的父母已经垮下去了，精神都恍惚了。他的小姨一直在家里陪着两个人，就怕两个人再出点什么事儿。如果那样的话，这个家就彻底完了。其实，在老五父母的心中，这个家已经完了。
人生悲剧，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五的父亲正值中年，身体也非常好。从得着老五的死讯，到老五出殡。他那原本乌黑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吴子豪第一次真切的体会到“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愁白了头。”这句话的含义。
吴子豪学习不好，但是这句话他却听说过。在他看来，这只是文人对于事情夸张的描述，算是写作的一种手法吧！但是，老五的父亲却实实在在的愁白了头。虽然不是一夜之间，也无非是多了一天而已。看来，人一旦遇到大的悲伤，真的可以一夜之间愁白头的。
老五的母亲一直哭，后来哭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的视力也急剧下降。到了最后，就只能凭身影和声音来识别来人了。
子女是父母的心头肉，是父母的命，是父母的一切。老五走了，他的父母就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生活没有任何意义了。老五的一生，毁了他父母的后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