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慧慢吞吞地去大殿,远远看见那阵容,马上一躬身,小跑着过去。
“郝营长,不郝总!怪不得呢,一大早的喜鹊叫,果然是贵客大驾……”巴巴地伸出双手,郝建国点头笑笑,伸出三个手指握了握。圆慧又挺起胸,吆喝僧人取最好的香给郝。陪着郝烧完香,少不了的节目是喝茶聊天。寒暄几句,郝就说方丈最近瘦了不少——几乎所有老相识见他阉后第一面都这么问。这话他耳朵都听出了茧,常规的回答就是“嗨,生了场病。年纪大了……”今天他却一反常态,直接抹起了眼泪。
“圆慧师傅,你这是怎么了?”郝被他弄得一阵慌张。
“嗨,让郝总见笑了。”圆慧摆摆手,痛苦地闭上了眼。
“圆慧师傅,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没有,不关您的事,是我自己不争气……”
擦干眼泪,他又问:“黄公子这次怎么没陪郝总一起来?”
“他呀,现在是政府的干部,没那么自由的。”
“再怎么着,您是他的师傅,这不远千里的来了,总得陪陪吧?”
“呵呵,我算什么师傅哦,我这个徒弟的能耐哪是我教得了的。”郝略略有些不自在地干咳了两声。
圆慧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郝建国来报恩寺这几次,哪次不是为了重生的事来的?哪次不是带着黄河?这次口头说是故地重游,看看老朋友,鬼才信他这么大的老板赶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看老朋友,亲自来必有所图!就算是看望老朋友,那就是看重生,不会是看他圆慧。黄河和郝建国,一个出生官宦世家,一个是大老板,为什么都把这兔崽子看得这么重?不会仅仅是欣赏他的功夫或者请他做保镖这么简单的事。这三个人背后一定有惊人的秘密!而且,他总有种感觉,郝建国与黄河的师徒关系出现了裂痕。
“听说圆慧师傅和重生闹了点矛盾?”
“嗯?”圆慧一愣,随即“哼”地一声。
“都是一家人,不犯着为点小事闹得不愉快,圆慧师傅看在我的薄面就别跟他计较了。”
“小事?在郝总眼里这自然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在贫僧心里,这可是大是大非的事。”他一副正义凌然的样子,又借喝茶的功夫乜了乜郝建国。他们三个人会不会合伙把东西卖了?不像不像。黄河上次跟重生来,自己也提出来的,他像是一脸茫然。
“郝总见过那几件宝物么?”他试探到。
“没有见过,我也是这次来才听说这事的。这东西很值钱么?”
“那自然。都是一千多年的物件了,就是个破罐子都值钱了。但这也是个烫手番芋,真要放在寺里,我也害怕。也就是想借宝物扩大点影响,让香火旺一旺,最好再弄点拨款,东西自然还是国家的。在郝总这样的明白人面前,我也不必藏着掖着,出家人也得花钱是不是?”
“圆慧师傅说得在理。可这事只怕我也没法帮你说服重生。”他以为圆慧是要自己劝说重生。
“我知道,这小子一根筋,认定了,天皇老子都说不动。”
“你看来很了解他。”
“那当然,贫僧是看着他从个小畜生一点点变回人样的。”
“那你怎么看这个人?”
“他这个人么……还算有几分正气吧,也重情重义,说他坏到哪里,倒也没有。”
“果然是大师胸襟,矛盾归矛盾,看问题不受此影响!”郝翘起了大拇指。
“很多人说他从狼窝里爬出来,骨子里就是匹狼。但我觉得,他更像狗。”
“怎么说?”
“狼是根据自己的需要去做事,狗没有这种明确的目标,必须要有一个主人,才不会迷了方向!”
“高!”郝建国猛拍一下大腿:“好一个狼、狗之论!”
“郝总喜欢狼呢,还是喜欢狗?”
“我喜欢养狗,杀狼!”
“英雄本色!”圆慧翘起了大拇指。“可是,狗终究不是狼的对手。既有狼的狠劲,又有狗的忠心,这样的狗不太好找吧。”
郝建国哈哈一笑,连连摆手:“不说这个了,不说这个了,好端端的,把人比成狗……”
圆慧忽然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郝总可否去贫僧禅房坐坐?”
“嗯?”郝略略一愣,随即点头。
进了禅房,圆慧马上关上门。郝建国望着一地的宣纸,说:“圆慧师傅好兴致啊!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为何只写这一句,定有所指吧?”
“郝总!”圆慧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你、你、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郝伸出手去扶他。
他推开郝建国的手,泪如雨下:“圆慧已走到了穷途末路,如今已是丧家之犬,下半辈子愿为郝总效犬马之劳!”
“圆慧师傅好歹也是一寺之尊,管着几十号僧人,接受万人供奉,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什么事起来再说!”
“丧家之犬,人人喊打,残缺之身,人人唾弃!我早看出郝总不是寻常老板,求求你收留我。我不会让你白养活我的,你一定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的!”
郝建国沉吟了一下,这圆慧却非寻常人物,如今这么求自己,硬要拒绝也不好,何况不就是多养个人么,看看他有没有价值,没价值还可以踢开么。主意已定,便又伸手扶他:“有什么话你起来说,都好商量的,这么跪着折我的寿。”
圆慧这才站起来,去搬那个木柜。然后转动铜钩打开密室,取出了那个木刀鞘。郝建国以为他要取什么宝物,见这么个破刀鞘,不禁皱起了眉。
“郝总不要小看这东西,这是我师傅了然大师留给重生的遗命。”
“是要他保护佛宝么?”
“正是。事情大家都已知道。但是,李重生为了弄懂上面的话,费了不少心事,为了践行它,甚至不惜死。将来他如何处理佛宝,必定不会违背这刀鞘的宗旨。”
“哦。”郝点点头。
“郝总有心要用好重生这个人,肯定想多了解他,多掌握他。他猛如虎,我手无缚鸡之力,但和他周旋斗法,谁也比不上我。”
“这我相信。我来拜访您,确实有了解重生的意图。但你又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用好他还专门养个人去对付他?”
“您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哪一次不是为了他来的?在他身上花这么大的心血和代价,他不就是能打么,如果仅仅是养小弟,打群架做保镖,犯得着这样么?再能打还能抗得过枪?所以他对你来说,一定有特别的用途。可您救他出狼窝,譬如再生父母,推荐他参军,譬如再造,又在他身上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你自己体会体会,他对你真的彻底忠心耿耿了吗?”
郝建国没作声。
“恕我直言,他跟黄河的感情要更深一些!”
“你如何得知?”
“直觉而已,我的这种直觉一向很准。”
郝建国点了一支烟,在床沿坐了下来。
“他手上的东西,我要取,千难万难,您要取,易如反掌。”
“我要他的东西干嘛?他这么坚持这事,我这么做不是要和他结仇么?”
“那要看你怎么取了。我知道,郝总有的是钱,可能看不上这些。但我告诉你,这里面有一件袈裟,上面有几百颗宝石,七八年前掉了一颗,我的一个朋友硬要去,给了我一万。这三件东西要是能弄到国外去拍卖,那可是天价啊!我相信郝总做到这些并不困难。”
见郝建国似乎有兴趣,他越说越兴奋,把初步的方案设想也贴着耳朵说了出来。
“……按我的方案,报恩寺也掌握在您手中。这山中有个秘洞,洞中定有宝物。我派人去找过几次洞口,都没找到。前些日子我托老朋友找个高手来,还没答复。”
郝建国对秘洞的事显然不以为然,圆慧又把了然的真身不知去向的事跟他说了,他也觉得匪夷所思。
总之一直聊到天黑,两人约定,圆慧辞去住持一职就去投奔郝建国。当然是秘密的,不会让旁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