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在家里闲得蛋疼,也常和那些村民们唠嗑。他有意无意地去了解圆慧的为人,有人赞他,也有人损他。毕竟逼得萧德才一家妻离子散的是在村里妇孺皆知,不是做几件好事所能弥补的。还有人神神叨叨地说圆慧在老家有妻室,且儿女双全,也不知真假。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萧德才在报恩寺出家了!据说是因为父母双亡,生活无人照料,圆慧派人做通他的思想工作把他给接去的。杜鹃得知后极为震惊,本来一年还回去几趟看老爸,萧德才出家后她再不回山村。
那天又去报恩寺,问圆慧师傅真身之事,他很遗憾地说还没找到。重生又问真身应该怎么供奉,圆慧脱口而出:如果师傅的真身不坏,就可以募集资金建真身殿供奉,我报恩寺也会声名远播,香火就一定比现在旺多了。重生从他的眼里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说来说去,还是脱离不了一个钱字!
那如果真身坏了呢?重生问。
那、那也只能烧了。
那你知道师傅的意思是让大家供奉他的真身还是入土为安,别去滋扰他呢?
这、这、这我可没想过。他有这方面的遗愿给你吗?
没有,但我想他老人家一定不想我们去打扰他。
何以见得?
我感觉应该这样。
重生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把铁枪柄上的信息告诉圆慧,至此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问了萧德才的所在,便去探望了他。他剃度后圆慧视其为师弟,赐法名圆渡,真不知是要他渡己呢还是渡他圆慧。由于他是寺中唯一的高中毕业生,又做过生意,圆慧还格外开恩让他做了管账目的院事;圆渡行动不便,又喜静,同时也为了工作上的方便,赐他住独间禅房。重生敲了敲房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请进!”门是虚掩的,他就推门而入。萧德才盘膝坐在床上,微闭双目滚动着念珠,似乎是在打坐,床边墙上靠着一对拐棍,见了他有些惊讶。
他略略躬身道:“萧叔叔,我是李重生,来看看你。”
萧德才没有露出丝毫的欢迎之意:“一个方外之人,有什么好看的,李施主请回吧。”边闭上了眼睛。
“萧叔叔……”
“贫僧叫圆渡。”
“圆渡……叔叔,是杜鹃让我来看看你的,有些话要我转告你。”
一说杜鹃,他不作声了。
“杜鹃说,她说,她这么久没来看你,请你不要怪她,她实在不想来报恩寺。她还说,如果你只是生活困难,不一定要做和尚,先靠低保坚持几年;她已经考上大学了,等她工作了,就把你接去,她会照顾你到老的……”
萧德才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脸也在抽搐。
“她还说,人最重要的是要有骨气,不能让村里人都瞧不起你们全家……”
“住口!你们懂什么!”萧德才忽然厉声喝道,目光阴冷冷地盯着重生,令人不寒而栗。良久,他才缓和下语气说:“请李施主转告她,贫僧是心甘情愿出的家,现在过得很好,不必为贫僧操心。我虽生她,却没养她,还连累她吃了很多苦,遭了许多罪,我们父女互不相欠,恩情已绝。她也不必养我,也无权来管我的事。”说完又闭上了眼。
重生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圆慧推门进来了。萧德才见了他,双手合十,虔诚地躬身,叫到:“住持!”圆慧干笑着说,重生也是我报恩寺的故人了,如今又参军入伍了,也是我寺的荣幸;我命伙头们备了斋饭请他,圆渡师弟(真是老逼日仙人,人家长你十几岁呢)和重生也算自己人了,一起去陪陪,就当是践行吧!
重生连说,不不不,今天我大伯请我,快到午饭时间了,我得去了,下次再聊,下次再聊。说完便告辞下山。观萧德才之神色,重生不相信他是真心皈依佛门。自己在寺院呆了十几年,虔心向佛的人自能给人以平和温婉的感觉;但他又不像是没有血性、贪图寺院生活安逸、有人照顾,而认仇为亲、苟且偷生。真是匪夷所思。
圆慧也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不管怎样,他这些年都在极力做好事,极力向重生示好。他这么聪明的人,会傻到以为只要做些好事,说些好听的话重生就把他当成“有德高僧”,乖乖地把东西交给他?恐怕连圆慧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转变。早些年做的事,他也知道是不乎合法、不合乎道德人情,更不用说戒律清规了。但那时血气方刚,做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规矩之约束,所谓遇魔除魔,见佛杀佛。如今虽才三十出头,却历事过多,心气渐老;又久读经书,受那生死轮回,因果报应思想的影响,时刻惧怕下地狱炼油锅;做些好事,存些善念,骗一骗人家,更是骗一骗自己,体验一下做个“有德高僧”的崇高感。说直白点,就是在装逼,装久了,还真把自己当逼了。西方人进教堂,多为赎罪;中国人拜佛,多为求保佑。佛教之本义必是劝人向善,但信不信佛,并不能代表善与不善。尔等不善,佛祖奈何!
扯远了。本人也是遇庙烧香捐功德求保佑,不能至善,亦不敢怀恶。
重生回来后就决定去寺前悬崖找找秘洞。他站在正面远观寺庙,只见寺前悬崖除了“报恩寺”三个摩崖石刻尤其醒目,其余地方或者是巨石裸露,或者是植被覆盖。悬崖很陡峭,至少也有七八十度的倾角,下面是一片树林。这种地形地貌,便是白天有人攀登悬崖,只要不是站在那些裸露的巨石上,就是用望远镜也难发现。既要攀悬崖,又要找洞口,晚上行动难度实在太大,还是选择白天吧。吃了午饭他换了身衣服,简单带了几样工具,从自家屋后的树林绕到悬崖底下,一步步攀了上去。下部山势稍缓,对于重生来说不算费力。等到接近摩崖石刻时,几乎已达到九十度角,局部位置甚至超过了九十度,他地形不熟,也没专业的攀缘经验,几乎寸步难行。几次抓的树枝断了,差点坠下去。看样子直接攀是肯定攀不上了,只得迂回绕道,午后时分才到达石刻“寺”字的侧面附近。能看见“寺”字的侧下方有个小小的平台,但附近一片区域因为多为外凸的石头,泥土甚少,植被除了长在石缝里的小灌木,就是些杂草了,要爬上平台几乎不可能。平台的上方几米出倒是有几棵大松树,在松树上栓上绳子可以到达平台,但从地貌上看,似乎只有在寺里的古樟树上拴上长绳,然后沿着绳子顺势而下才能到达那几棵松树或者平台。即便迂回绕道从侧面可以到达那几棵松树,今天的时间与体力都不能支撑。那几棵松树距离寺前院的栏杆不过七八米,也没什么茂密的植被遮挡,在那里活动时如果寺里有人探出脑袋一看就能发现。看来这个方案不可取。千辛万苦到了这里,就此放弃实在不甘心。又仔细观察了下周围地形,还是冒一下险吧。所在之处有一棵碗口粗的松树,看样子根很深。随身带了一根六七米长的绳子,一头在松树上拴紧,一头扎在自己腰上,权当根安全带了。一手持匕首,寻找石缝插入,一手抓些小灌木,一步步向斜上方爬去。那些小灌木果然不足倚靠,动辄连根拔起。好在有“安全带”做保障,即便摔下去也不至于丧命。距离平台还有一米多的样子,绳子到头了。用脚四处探探,站稳了身子,就把腰上的绳子解开,拴在一棵小灌木上。然后一根根灌木试,一步步探,一点点移,总算爬上了平台。长嘘一口气,开始观察平台的情况。
这显然是个人工开凿的平台,约有六七平米,不知道是不是当初为刻摩崖石刻而凿。平台是往山体里凿的,相当于一个大洞,裸露在外面的部分很少,怪不得即便是十几米高的栏杆出往下看也看不见它。洞里长满了灌木杂草,重生一点点扒开,看看有没有葬师傅的那个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