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习的重点还是英语，因为之前通过了英语四级考试，张小河算是对自己的英语成绩有了一点信心。但考研的英语跟英语四级考试相比，难度增加了不止一个档次，张小河做了不少真题，听了不少网络辅导课，心里还是没底。

他做题听课的场所都放在图书馆的自习室，每天很早他就起床去占位子。后来他听了何涛的建议，晚上看完书之后没把书本带回去，就那么一直放在自习室，这样他就不用每天起那么早就占座了。毕竟占个座位是件很麻烦的事儿，大学里为了抢个位子吵架动手的不在少数，杨立诚就曾经因为抢位子跟人干了一架，要不是一旁的萧驰及时劝阻，他又该把那丙匕首掏出来了。

张小河在图书馆里碰到过杨立诚几次，杨立诚这段时间变得很奇怪，他每天早晨很早就在图书馆门口晃悠，等开门时间到了就进去看书，下午跑去网吧上网，晚上就又在寝室外面的走廊上一直晃悠到熄灯睡觉。时间长了，同一幢楼的人都知道有他这么一号人，有些爱开玩笑的同学还给他瞎起了一个绰号，叫“晃晃哥”，意思是他怎么整天晃来晃去没个停的。

除了行为，他的言谈同样也变得很奇怪，逢人便来一句：你觉得人活在世上有意思吗？问得人家不知所答。有一天他在楼梯口碰上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他跟那男生的关系也是半生不熟的那种，但他居然问了一个差点让人家动手打人的问题。他问：你老爸贪污了国家多少钱啊？他不是不知道那男生的父亲是县民政局的副局长，这种官二代最忌讳别人问贪污受贿的事了。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张小河终于走进了考研的考场。

两天的考试很快过去，凭他自己的感觉，好像英语并不是很难，反而是几门专业课有些麻烦，但他觉得总体感觉还可以。

但是，感觉往往会跟实际情况背道而驰，感觉越好的考试，得到的成绩可能反而越差。

张小河果然落榜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的学位再也没法拿到了！

得知考研成绩的时候，已经是大四下半学期，一开学张小河就面临着实习，但考研的失利弄得他整日郁郁寡欢，一点实习的劲头都没有。

一个连学位都没有的人，实习对他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呢？

法学院的实习一般都由学院统一安排和分配，如果有学生不愿意接受分配想另谋差事学校也不反对，但大部分同学还是选择服从分配，毕竟学校给的实习单位都是法院、检察院、司法局之类的机关部门，学了四年的专业好歹能有用武之地，而且也省的自己花时间和精力去找工作，现在的大学生要在社会上找一份工作太难了。

但服从分配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没有实习工资，每月就发一张150块钱的饭票，进去就是被当纯劳力使唤，帮忙跑腿复印文件、做些会务工作、整理一下档案什么的。实习完毕一律走人，写完实习日志交完实习汇报就算完成任务，别指望会留在单位继续干。

张小河还算幸运，他被分在了杭州市检察院的法律政策研究室，每天除了帮忙改几篇论文，就没什么别的事了，所以即便是他情绪低落、每天心不在焉，也不会对实习期间的工作造成任何妨碍。反倒是跟他同一个实习小组的杨立诚，给单位惹下了不小的麻烦，这个麻烦导致他实习了不到半个月，就被检察院勒令“辞退”了。

杨立诚实习的科室是公诉科，号称检察院最忙碌的部门，也是最能体现检察院工作核心的部门，在那里实习能阅读到不少大案要案的卷宗，还能跟着检察官出庭公诉，好好过一回上法庭的瘾。但杨立诚每天却过得比张小河还要轻松，不是他无事可干，而是他根本不愿意干事。让他帮忙跑个腿理个案卷他都要皱着眉头叨咕半天，我来这里是学习的，又不是来干杂活的，你们别老让我做这种事情了……

这样的态度当然会引起科室里工作人员的不满，为此他们没少向科长和单位领导抱怨，但真正让检察院领导决定辞退杨立诚的原因，是他在一次上级部门的调研工作会议上，问了一个绝对不该问的问题。

那次调研是省检察院的秘书长亲自莅临的，听完汇报、阅过台账、讲过话之后，秘书长还与杨立诚这个实习生聊了几句，聊的内容多是让他认真实习，熟悉业务，为将来的工作打下基础之类的，以示领导的关心和慰问。可杨立诚居然当着秘书长的面，自然，也当着科长和其他工作人员的面，问了一个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尴尬的问题。

他问：你们自己整天贪污受贿，怎么都不怕被查的啊？

第二天，杨立诚就接到了检察院的通知，让他不要再来上班了。一周后，学院的通知正式下达，杨立诚就这样被检察院辞退了。学校后来又给他安排到了一家法院继续实习，但法院那边也明确表示不会再要他了。

杨立诚这事闹得很大，据说都闹到检察院领导那了，领导为这事也大为光火，亲自给法学院院长打电话反映了情况，说了杨立诚很多重话，也说了法学院很多重话，让院长很伤面子。院长后来又把张弘文叫去办公室，冲他发了一顿火，你们班出了这种学生，真是给法学院丢脸，杭州市检察院跟我们法学院多少年的合作了，从来没闹那么僵过！张弘文莫名其妙挨了批，自然要把火撒到杨立诚头上，那一阵子杨立诚几乎每天都要被张弘文叫到办公室里训话。

最后一次训话，是在实习期结束的前一天晚上。训完话已经快晚上十点了，杨立诚从张弘文的办公室里出来就打了张小河的电话，约张小河到寝室楼下见面。接到杨立诚电话的时候张小河正在房间里打游戏，听说杨立诚有事找他，他还纳闷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关掉电脑起身赴约。

等张小河赶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一刻，留在宿舍楼里的学生们大多都已熄灯就寝，原本就空旷的大楼此刻显得更加空旷。杨立诚就蹲在宿舍楼下的草坪里抽烟，烟头的星火在他的嘴边时暗时明、闪烁不定，喷出的烟雾仅仅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很快就被周围黑暗的夜色尽行吸走，一同被吸走的还有他嘴里发出的声音。

“小河，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张小河笑了笑，笑得很生硬，他的回答也同样生硬：“你吗，我觉得还好啊。”

“那你说，我以后到底能干些什么？”

“这个要看你自己了，你喜欢干什么，就自己去努力啊。”

杨立诚摇头苦笑：“呵呵，可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能干些什么，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你们也都看不起我，其实，像我这样的人，还不如死了好，反正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这话把张小河吓了一跳，起初以为是杨立诚随口说说的，但杨立诚绝望的眼神和颓废的表情，说明他并没有在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