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金警官的描述，警方对赵初蝶丈夫的调查，早在数月前便已着手。赵初蝶的丈夫在杭州涉嫌一宗信用卡诈骗案，犯罪的手段主要是利用POS机刷卡套现，由于套现数额巨大，才引起警方的注意。警方在调查过程中，掌握了他的动向和人际关系，发现他曾经两次主谋策划，以自己妻子的身体为诱饵，对两名年轻男子实施敲诈勒索，勒索款项在二十万至三十万不等，警方这才决定两案并为一案，对他正式展开侦查。按照金警官的说法，张小河便是赵初蝶的丈夫实施敲诈的第三个对象，赵初蝶主动与他套磁，几次勾引他开房上床，再到后来约他出来商谈筹钱，这一切其实都是她与丈夫精心策划好的陷阱，就等着张小河往里钻呢。而她的丈夫这次实施敲诈勒索的动机，几乎和前两次完全一样，都是因为生意亏本、资金缺失。而赵初蝶之所以甘愿出卖自己的身体和贞操，是因为她无法和她那性无能的丈夫，过上正常的夫妻生活。也就在张小河生病躺在卢芳艳屋子的那几天里，赵初蝶的丈夫认为妻子没有完成他交代的任务，将她狠狠地打了一顿，并且实施了性虐待。警方担心事态会进一步恶化，便决定立即对赵初蝶的丈夫实施逮捕。

当张小河用公用电话联系赵初蝶的时候，赵初蝶已经重伤入院，生死未卜，而她的丈夫也已经被羁押在看守所内。

张小河没有想到，他在卢芳艳的屋子里躺了一阵，外面的事态居然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案情的明了让他松了一口气，但堵在他胸口的烦闷，却依然无法释怀。

他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金警官用微笑表达了对张小河态度的满意，他的口气也完全松弛下来：“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你把你跟赵初蝶接触的那段时间所发生过的一切事情，全都如实告诉我们。”

钱，多么世俗的一个字眼，却又让多少人觉得自己无能！

比如张小河原以为自己上了大学，能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能通晓人世间一切凡文俗事，将来踏上社会定能大展宏图。可一笔二十万元的款项就足以让他的生活举步维艰，甚至差点害得他性命不保。他终于明白他的双肩依然孱弱，依然走不出象牙塔的庇护，依然经受不起哪怕一点点的风雨。

又比如，卢芳艳借张小河的二十万。

张小河始终对卢芳艳能一下拿出那么多钱来深感疑虑，卢芳艳的家庭并不富裕，如今又辍学在外工作，仅仅不到一年时间她究竟靠什么挣出那么多钱？她一下拿二十万给他，她自己的生活又靠什么去维持？再说，张小河天生就不喜欢受人施舍，尤其是有好感的女孩子。

所以，于情、于理、于个性，他都决定要把钱照数奉还。何况赵初蝶的事情已经了结，他更没有理由继续揣着这笔钱不放。

这一天上午难得下起了雨，张小河刚好没课，便打了卢芳艳的手机，约她出来谈还钱的事情，可打了才知道卢芳艳已经换了手机号码。他又给卢芳艳过去的舍友打了电话，向她们询问卢芳艳现在的联系方式，但她们都说已经很久没跟卢芳艳联系了，根本不知道卢芳艳现在的手机号是多少。

张小河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起身出门，在城中村门口拦下一辆出租车，命令司机往钱塘江的方向走。

由于刚刚过了早高峰，路上并不是很堵，车子不到半个小时就驶出高架，开进了江干区，在一个江景房住宅区门口停了下来。倘若张小河的印象没有出现偏差，那么卢芳艳住的房子应该就在这个小区里。

卢芳艳的确住在这里，但并不在家中。

张小河按照印象的指引，走进了靠北边的一幢住宅楼，走进去之后他才发现，这个小区的档次很高，里面装修考究，设施豪华，上下楼都有电梯运行。他乘坐电梯上到四楼，抬手在房门上轻轻敲叩，一直叩了很久，但没人来为他开门。

张小河此行的路上，预想了很多结局。这钱卢芳艳是不准他还的，但他还是来了，他无法放纵自己就这样接受一个女孩的无私施舍。他想无论卢芳艳会怎样推托，他一定要还掉这些钱。拿了别人的钱甚至是父母的钱，他可能都会心安理得，但是拿了卢芳艳的钱，却让他万分难过。

张小河更愿意相信，他和卢芳艳之间，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他也不知道他和卢芳艳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情愫，他们的情意高尚纯洁，不是爱情却胜似爱情，不是友情却也高于友情。无论如何，他不想让这种高尚纯洁的情谊，被金钱的臭味玷污。

这钱能不能还得了，成败他都已经想过，唯独没有想到的是，卢芳艳不在了。

正当张小河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却被电梯里突然走出来的人拦住了去路。那人是一名协警，是来走访查暂住证的，他从张小河的举动和神态上，大概也已猜到他即将要走访的这户家里没人，于是便准备去敲边上那户的房门。张小河忽然心里一动，在协警抬手叩门之际，开口把他叫住。

“警官，能问你个事吗？”

协警转过头来看他：“啊，什么事？”

张小河眼睛看着协警，手却指向了卢芳艳的房门：“你知不知道住这家的人去哪里了？”

协警皱了皱眉，说：“好像几天前就走了吧，我几天前来过的，那个时候人就已经不在了。”

“哦，我是她的同学，来找她有点事，你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

协警翻了翻手上的本子，然后给了张小河一个手机号码。他告诉张小河，这个手机号跟这家住户的户主的手机是关联的，一般打了这个号都会直接连接到户主的手机上。

张小河有些听不明白，他问：这房子不就我同学一个人住吗？直接打她的电话不就行了，还需要联系什么户主啊？

协警把头凑近张小河，用刻意被压低的声音回答：这户人家的房子是一个广告公司的老板买下的，你的同学应该是那个女孩子吧，那老板买了这房子就是为了跟你同学噶姘头的。

张小河愣了半天，似乎想从协警的回复当中，判断卢芳艳的命运答案。他不敢肯定这“噶姘头”三个字，究竟囊括了什么内容。

协警自顾自唠叨开了：“嗨，现在的小丫头也真是，长那么漂亮干点什么不行，非要当人家的二奶。她又不是不知道，人广告公司的大老板都有家有口的人了，现在肯为她花钱不就是图个新鲜，等劲头一过还能把她当回事么。”

张小河瞪圆了眼睛，就像自己有个亲人让人拐走了似的，心里如刀宰割。他大声问协警：“这是真的吗？我同学什么时候跟那老板好上的？”

协警看着张小河，似乎在猜测张小河的激动，究竟是在吃醋，还是仅仅出于一种惊讶。张小河也弄不清他对卢芳艳究竟是何种感情，是怒其不争，还是哀其不幸。

从那以后张小河终于明白，卢芳艳中途无故辍学，打扮穿着变得艳丽时尚，并且能一下子轻轻松松拿出二十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也许比那间江景房更高级的住宅，她也都住过了，那些高档的酒店和娱乐场所，她也都去消费过了。张小河生病期间睡的那张卧榻，说不定就是她和她的情夫共享激情的爱巢。

从那以后张小河的心绪就变得很乱，他始终都无法将那个酷似林心如的卢芳艳，将那个信基督教的卢芳艳，将那个精心撮合他与林韵寒重归于好的卢芳艳，将那个经常带杨立诚去教堂帮助他重拾自信的卢芳艳，将那个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给过他关怀和照顾的卢芳艳，跟一个老板的情妇相提并论。他明明知道，他养病的卧榻，他喝下的粥汤、服下的药，都是卢芳艳用她的贞操和肉体换来的，但他无力发出反对的声音，或者哪怕是一声反感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