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金莲跳跳蹦蹦地嚷道:“刚才不是你说的吗?怎么转眼就不敢承认了?”西门庆懒洋洋地说:“承认了又怎么样?”潘金莲继续挑衅:“承认就打死我啊!你不是早就嫌我碍眼嘛,打死了正好给人腾地方。”西门庆拱拱手说:“好了,好了,你不要再闹了。我承认我不敢打你,这下你满意了吧?”潘金莲眼泪一抹:“哼,不敢打就不要发狠!”
玳安一见是如获至宝,立即押着夏花前去请功,说偷金贼已经抓到了。西门庆气得暴跳如雷:“你这贼骨头,原来金子被你偷了,看我今天怎么治你。”夏花吓得浑身直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西门庆一脚把她踹翻在地:“快把马鞭给我拿来,我要打死这个贼丫头。”夏花双手护着脸:“爹,您别打我。金子不是我偷的,是我在花园里捡到的。”
西门庆照脸就是一鞭子:“捡到的?那你再去捡一锭给我看看。”夏花尖声哭道:“花园里没有了,小的只看到一锭。”吴梅娘又好气又好笑:“找到就算了。她还是个孩子,也许真是哥儿弄丢的。”潘金莲立即挑拔:“孩子就可以乱偷东西吗?要是个个都去偷金子,那以后谁还敢在屋里放东西。”这下有好戏看了,几个老婆全都瞄向了李娇儿。
李娇儿不好再沉默了,只好站出来表明态度:“你们放心,我不会护短的。像这种手脚不干净的奴才,打死都不多。”吴梅娘挥挥手说道:“打就算了,让老冯领出去卖了。”李娇儿羞得满脸通红,拉着夏花仓皇而逃。回到房里她就发飙了:“你这不要脸的贼奴才,快把爪子伸出来。”夏花只好把手放平:“娘,我真的没偷啊,我真的没有偷。”
李娇儿冷着脸问:“没偷?那你用哪只爪子捡的?”夏花动动左手:“这个。”李娇儿突然跳了起来,照着手狠狠跺了一脚。夏花啊地惨叫一声,手掌立即青黑一片。就这样她还不解气,连声叫元宵拿刀过来,说要把贼爪子剁了,吓得夏花连连磕头。李桂姐有点看不下了:“你现在发脾气有什么用?要是你真有脾气,刚才就不该让他们打夏花。”
李娇儿不解地问:“你这是什么话?她偷了东西还不让打?”李桂姐冷笑道:“夏花是你的丫头,要打要杀是你的权利,他们凭什么吆五喝六的。”李娇儿小声辩护:“谁敢和那个阎王爷讲理啊?弄不好我自己都得挨打。”李桂姐挖苦道:“那是你没出息!要是他心中有你,怎么会当众责罚你的丫头?”李娇儿小声请教:“那现在该怎么办呢?”
李桂姐提醒道:“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要是再让他们拉出去卖了,以后就没你说话的份了。依我看啦,不如把夏花留下来,这样才能挽回一点面子。”李娇儿叹口气说:“恐怕没有用。他那人油盐不进的,怎么会听我的呢?”李桂姐头一昂:“我去跟他说,我不信他会驳我面子。那几个老婆肯定都在等着看笑话,我让她们一个也看不成。”
老冯正准备过去领人,画童来宣布新“旨意”了,说打一顿就算了。吴梅娘当时就火了:“是谁多嘴多舌的?”画童小声回道:“是桂姨跟爹说的,爹马上就同意了。”吴梅娘心里恨恨的:“这个小妖精!竟敢干涉我的家事。”她正想和西门庆理论理论,被玉箫悄悄拉住了。吴梅娘一下子醒了过来:这是李桂姐在和潘金莲斗法,自己掺合什么呀。
四十九章告慰祖先
一桩人命大案,成就了两个贪官,还让王六儿发点小财。王六儿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兴奋得几天几夜睡不着。她又要做衣服,又要打首饰,又要买家具。最后衣服也做了,首饰也打了,家具也买了,里里外外是焕然一新。还花十六两银子买个丫头,留给韩道国享用,以补偿他所作出的巨大牺牲。那点银子自然不够,不足部分由西门庆补齐了。
夏提刑没那么小家子气,他给儿子捐个武学生员。武学生员就是未来军官,原则上要通过“武举”选拔。什么刀枪剑戟斧钺钩钗,都要耍得像模像样才行。夏公子长得干巴巴的,小胳膊跟鸡腿似的,连张弓都拉不开。既然不能通过武举胜出,就只好用银子买前程了。夏提刑只关心儿子的未来,至于国家的未来就无所谓了,反正买的又不是他一个。
虽说西门庆不稀罕那点银子,但还是忍不住要显摆一下。思来想去,只有祭祖最为招摇。自从他当上提刑官,还没有去祭拜祖先呢,这实在是莫大的疏忽。为了尽可能办得气派,亲戚当中他请了吴大舅、花子由等数十位,朋友当中请了应伯爵、谢希大等十来人。再加上亲戚朋友的大小老婆,总共有一百来号人。至于店里的伙计,更得全家出动了。
到了清明那天,西门庆领着大小老婆,以及家人、小厮浩浩荡荡开了出来。男人是有马骑马有驴骑驴,没驴没马的,就跟在驴马的后面。女人则一人一顶轿子,大小老婆坐大轿,丫头、仆妇坐小轿。他还叫了两班海盐戏子和十几个本地小优,跟在后面吹吹打打的。场面之壮观,声势之浩大,引得无数路人驻足。一个个议论纷纷,感叹当官之荣耀。
西门祖茔依山傍水,风水极其优越。山上是一大片绿森森的翠柏,山下是一汪蓝莹莹的碧水。新砌的汉白玉牌坊高高耸立,上面大书“大宋武略将军西门氏先茔”。字是蔡太师亲笔所题,为此花了几百两银子。坟场正面土山耸立,四周是石墙环抱。中间甬道铺着雕花的青砖,香炉、烛台则用大理石凿成。只是一堆一堆的坟头,长满了荒草与野蒿。
西门庆身着大红冠带,脚踏粉底皂靴,一步一步走向祭台。那趾高气扬的架势,活像一只志得意满的大公鸡。猪头、羊面早就摆上了,看着有点狰狞。没等他转过身子,徐阴阳突然冒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贴在身后。徐阴阳生就一张阴阳脸,左边烂黑如炭,右边莹白如玉。黑面黑得如同鬼魅,白脸白得赛似神仙。看左面如吞蛆虫,看右面如沐春风。
徐阴阳不但长相奇特,说话声调也与众不同。一会儿高似鸣蝉,尖锐得让人心慌;一会儿低似鬼哭,阴冷得让人胆寒。这种嗓音极具穿透力,山上山下都听得清清楚楚。随着他的一声锐叫,坟前黑压压跪倒一大片,朝着猪头、羊面拜了下去。拜完之后,众人又是炸鞭,又是擂鼓。那声响是惊天动地,吓得官哥脸都绿了,伏在如意怀里一动不敢动。
李瓶儿不敢把官哥抱走,只好找点棉花把耳朵塞住。吴梅娘小声提醒:“六姐,你还是把孩子抱走吧。你看把哥儿吓的!屎尿都出来了。”西门庆眼一瞪:“乱说什么!哥儿怎么能走呢?西门就这么一根独苗,要是祭祖都不在场,那要后人还有什么用。”吴梅娘冷笑道:“一个孩子还有那么多说道?要是把他吓着了,到时候你哭都哭不出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