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章寄名大礼
自从有了官哥,重心都转到了孩子身上。官哥笑了,大家就兴高采烈;官哥哭了,大家就愁眉苦脸。偏偏官哥经常头疼脑热的,搞得大家神经兮兮的,唯恐担上什么罪名。这就让“寄名”显得尤为重要,父母希望他从此能健健康康。寄名,就是让僧道起个新名字,意思是“寄”给神佛抚养了。有了神佛的保佑和庇护,自然就百毒不侵长命百岁了。
别看官哥是李瓶儿生的,但商量大事还得找吴梅娘。这不仅是对她的尊重,也是因为她能给点意见。吴梅娘正在听王姑子讲经呢,见他进来眼睛都不动一下。不知是心如止水了,还是心有不甘?倒是王姑子有点紧张,她道了一声佛号,慌忙退到了里屋。这位王姑子才二十来岁,却看不到半点青春的光彩。一张苦瓜脸黄巴巴的,写满了寂寞和凄苦。
西门庆并没有多问,只是把寄名的事说了,问她有什么说道。吴梅娘淡淡问道:“你打算摆在哪天?”西门庆顺嘴说道:“正月初九。”吴梅娘有点顾虑:“你能不能换个日子啊?初九是五姐的生日。”西门庆不想更改:“换什么?这日子是精心挑选的。”吴梅娘小声劝道:“那你得早点回来,不然五姐肯定发牢骚。”西门庆眼一瞪:“她敢。”
吴梅娘不好再劝了:“这回你许了多少愿醮?”西门庆有点得意:“我许了一百二十分愿醮。吴道士说到时候再给我添点,保证做得体面大气。”吴梅娘又问:“你打算请多少道众?”西门庆笑着说:“十六个够了吧?”吴梅娘连声说道:“够了,够了。小孩子家家的,多了也当不起。”西门庆转身就走:“那就这样定了,明天先把醮款送去。”
求神拜佛也是钱字当头,没有银子神佛都不理的。许一分愿醮,就得施一两银子。西门庆先送一百斤大米、一担千张、十斤官烛、五斤檀香、十六匹生眼布作为衬施。又送了一匹京缎、两坛南酒、四只活鹅、四只活鸡、一付蹄膀、两条羊腿、十两银子作为寄名之礼。这些花费只是其中一部分,中间许多环节都要银子打发,而且是假借神佛的名义。
钱多钱少可能没人在乎,但对这个日子肯定都有想法。不管西门庆是有意无意,客观上都打压了潘金莲,也让她的地位一落千丈。后来李瓶儿也劝过,可西门庆就是不改。这让潘金莲非常恼火,但又没有别的办法。现在西门庆对她越来越淡,有时半个月都不来一趟。她并不知道有了王六儿,只把原因归结到官哥身上,而这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决心。
到了正月初九,西门庆骑着大白马,带着陈敬济和四个小厮,前呼后拥地去了玉皇观。小道官早就捧着铜盆候着了,见他进来连忙躬身迎上,请他先净面洗手。吴道官戴着玉环九阳雷巾,身披天青大袖鹤氅,腰系黑色丝带,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那架势像尊天神似的。西门庆连忙换上大红五彩吉服,擎着香缓步走到香案前,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
吴道官代列位神仙受完跪拜,立即还原成道士向他稽首。西门庆拱手回道:“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请道长笑纳。”说完又向两边道众行礼,搞得小道士手忙脚乱的。吴道官连忙表忠心:“此次寄名不同寻常,为此小道四更就起来了,把贵公子的生辰八字放在三宝像前,取名‘吴应元’,意为永葆富贵之意。”西门庆躬身谢道:“道长费心了。”
吴道官又捧出许多文书、符牒,告诉他什么时候该念什么,什么时候要做什么,其状极其严肃。西门庆郑重其事看了一遍,捧着纸缓步登上神坛。吴道官先在三宝像前燃起高香,然后高声念诵寄名文书。念完之后,西门庆又施了一两银子,这才跟着他缓步退下神坛。之后又让小厮捧上一匹红缎,恭恭敬敬交到吴道官手里,由吴道官披在神像身上。
到此为止,才暂告一个段落。吴道官小心问道:“敢问哥儿几时过来?”西门庆笑着解释:“哥儿就不来了,你把东西拿到三宝像前祷告祷告。”吴道官立即附和:“那也一样。”说完捧出道冠道服,还有一个刻着“金玉满堂,长命富贵”的银项圈,一道写着“太乙司命,桃延合康”的黄绫符。他先摆在神案上祝祷一番,然后才让小道士送下山。
西门庆本想喝点茶就走,结果应伯爵、谢希大又撵来了,一人还封了一钱银子。西门庆有点意外:“要你们花什么钱啊,这不是多此一举嘛。”应伯爵连忙揣起来:“我说哥不会要吧,你非要多心。”不一会儿,吴大舅、花子由也赶来了,每人带了两盒点心。吴道官命人上了午斋,还叫个说书的过来。接下来就没有名堂了,一帮人喝得昏天黑地。
与庙里相比,家里就有点冷清了,几个老婆都在耐心等着。就在这时,小道官捧着礼物进来了。潘金莲立即叫了起来:“六姐,你快来看啊,道士送衣服来了。”几个女人连忙凑了过来,争着把包袱解开了。潘金莲一看又叫上了:“你看这小鞋绣得多好啊,那云朵都能飞了。我敢说,这道士肯定有老婆。”吴梅娘有点无奈:“你看你又瞎说了!”
潘金莲不便反驳,只好讪讪笑着。等她看到了寄名文书,心里又不平衡了:“三姐,你看这短命鬼多偏心!这上面只写生孩子的,我们几个都没摆上,这把我们当成什么了。”孟玉楼小声问道:“有大姐名字吗?”潘金莲撇撇嘴说:“她当然要有了,人家是老大嘛。”孟玉楼笑着说:“有大姐就行了。如果把所有老婆都写上,那就惹人笑话了。”
潘金莲眼一瞪:“这就怪了啊。当初他一个个往家里抬的时候,怎么不怕人笑话?”吴梅娘假装没有听到,转过身和别人搭话了。潘金莲还是不肯闲着,又去把官哥抱了过来,说要给他穿上试试。几个老婆一听全围了过来,吓得官哥连忙把眼闭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李瓶儿拉着小手不停安慰:“哥儿别怕啊,哥儿别怕,五妈替咱们穿好看呢。”
道士服做得非常合身,用料也很考究,滚边全是白缎的。看得出道士是用了心了,寻常人家哪有这等待遇。再加上官哥长得白净,看着特别神气。潘金莲又看出了道道:“大姐,你看哥儿哪像道士啊,分明是个小和尚嘛。”吴梅娘没好气地说:“你这五娘,就喜欢信口开河,有这么说孩子的吗?不吉利。”潘金莲也知道不妥,只好讪讪退到一边。
几个女人又逗一会儿,这才把孩子交给如意。如意正想把官哥抱走,官哥不声不响拉了泡屎。屎尿顺着尿布,慢慢渗了出来。潘金莲一看连忙凑了过去,她借着帮忙机会,把屎尿弄得到处都是,连项圈都粘上了大便。有多晦气倒谈不上,就是存心添堵罢了。李瓶儿笑着劝道:“五姐,你不要弄了。看把你的手都弄脏了,快让迎春打水给你洗洗。”
潘金莲嘻嘻笑道:“怕什么,孩子拉的也不脏。”说着又用脏手去拿帽子,结果帽子也粘了一点。李瓶儿尴着脸望着,想阻止又不好开口。吴梅娘看出了其中玄机,连忙吩咐玉萧上菜:“好了,你们都坐过来吧,我们不等了。”潘金莲挥挥手说道:“大姐,还是等等吧,光我们几个娘们也没意思。”吴梅娘只好同意:“那就先听王师父讲讲经。”
几个女人一直等到傍晚,也不见西门庆人影。直到天擦黑了,才见陈敬济骑着骡子回来了。潘金莲立即问道:“你爹呢?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陈敬济笑着说:“爹恐怕回不来了,还有好多节目没演呢。”潘金莲非常恼火:“哪来那么多花样?”陈敬济哈哈一笑:“不搞点花样,上哪儿骗银子啊?”王姑子高声念诵:“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吴梅娘听了也不高兴:“你这孩子真不懂事!这种话能瞎说吗?要是神佛降下罪来,看你到时候怎么交待?”陈敬济看了看吴梅娘,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西门大姐怕他再说错话,连拉带拽把他赶了出去。几个老婆一边陪潘金莲喝酒,一边听王姑子大讲佛经故事。熬到后半夜,大家实在困得不行了,一个个哈欠连天的,只有吴梅娘好像没有听够。
这件事对大家刺激很大,所有人都感到了紧迫性。而身为正妻的吴梅娘,更是有种前所未有的惶恐。那天晚上,她抚着肚皮始终睡不着,心里想着怎样才能怀上。王姑子小声问道:“您老人家怎么没有见喜?”吴梅娘苦着脸说:“去年流过一个,后来便怀不上了。”王姑子提醒道:“怀孕要挑时间的。如果不是壬子日同房,天天在一起也没用。”
吴梅娘长叹一口气:“每逢壬子日,我都会想办法留他过夜,为此把她们都给得罪了。”王姑子笑着说:“各人壬子日也不相同,不能千篇一律生搬硬套的。”吴梅娘连忙解释:“其它时段我也试过,可就是不见效果,是不是怀不上了?”王姑子神秘地说:“您老人家不要发愁。我有个同行叫薛师傅,她有一纸好符药,只是有个东西比较难找。”
吴梅娘立马坐直了:“什么东西啊?能找我一定去找。”王姑子笑道说:“就是头胎孩子的胞衣,二胎三胎的都没用。要是您老人家能找到的话,就用烧酒洗干净了,然后炒熟了焙成面。等到身上干净之后,空腹与符药一起服下。只要日子算得不错,一准能怀上。如果用的是男孩胞衣,那怀的就是男孩;如果用的是女孩胞衣,那怀的就是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