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中，陈子涛与迎接者一一握手，一共三十六人，他心里默记着，一个不错的数字，不过加上自己就是三十七个人了。

会议室在一楼，处长方天明请陈子涛和肖正锋去会议室，陈子涛建议就在院子里宣读任职文件，还说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普照，他想跟太阳沾点光。

这个建议倒是新颖别致，肖正锋没意见，方天明也表示同意。

肖正锋例行公事，拿出红头文件照本宣科，多余的字一个也没有。

陈子涛目光灵活，在肖正锋念着文件的时候，他将方天明和其他五位副处长及三位老干部扫视了一遍。

任职文件除了简单介绍陈子涛的履历外，主要有这么几个词或词组特别吸引人，“第一副处长”，“党组副书记”，“协助处长主持日常工作”，“机构改革小组组长”……这些词或词组，明确强调了陈子涛在工业处的地位。

但让陈子涛有点失望的是，他没看到羡慕和妒忌，工业处的同事们表情如水，对他的到来没有什么强烈的反应。

肖正锋倒是没有拖泥带水，完成了任务，骑上自行车走了。

方天明挥挥手，大声宣布见面仪式结束，领导成员去三楼小会议室集中，其他人回去继续上班。

陈子涛跟着方天明，沿着屋外楼梯往上走，他昨晚在干姐姐张英家做过功课，对方天明等新同事有些了解。

工业处整个领导班子九个成员，平均年龄五十三岁，真是一个老气横秋的团队。

方天明还算是相对比较年轻的，今年四十八岁，但从他那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就能知道，他曾是一名军人，大军区后勤部军工部副部长，是天州地区天门县人，几年前转业后来到地区工业处，他的前任正是陈子涛的前领导、大名鼎鼎的杨群。

三位老干部不用说，两男一女，都是五十六七的岁数，白发苍苍，从一楼来到三楼，每人一根拐杖，走得气喘吁吁的，陈子涛心里有点不落忍，他爷爷七十多岁奶奶六十几岁，走路还健步如飞呢。

但这三位老干部都是德高望重的老革命，都是战争年代参加革命的老前辈，都是正县处级待遇，陈子涛更知道，他们风雨无阻，坚持天天都来上班，保持着严谨的革命晚节，他心里只有尊敬和钦佩。

至于五位副处长同僚，陈子涛也多少知道一点他们的来历，赵强，五十一岁，原青石县县长，五年前因犯错误被贬，周子琦，五十五岁，原某野战部队副师长，杨清来，五十三岁，原天州县副县长，蒋世林，五十岁，原某部军分区参谋长，姚国平，五十岁，原大溪县县委常委兼统战部长。

到了小会议室，老领导们没有坐下，而是先来了一阵掌声，比在院子里时三十几人的掌声还要热烈。

陈子涛听得出来，这掌声是由衷的。

待大家坐下后，方天明笑着说道：“陈子涛同志，欢迎你来到工业处工作，我们早已久闻你的大名，我们支持和盼望你带来我们工业处走出困境。”

陈子涛不客气道：“处长，各位老前辈，我陈子涛是来抢班夺权的。”

这话不但没有造成敌视，反而引来了笑声，方天明笑道：“我们欢迎抢班夺权。”

既然如此，陈子涛就更不用客气了，他拿出了钢笔和笔记本，“处长，各位老前辈，请大家以后叫我小陈处长，我知道咱们工业处目前遇到了一些困难，我现在想知道咱们的当务之急是什么。”

这就进入了角色，真是雷厉风行。

方天明道：“小陈处长，你可能已经知道了，咱们工业处实行的是财政包干，这是我的前任杨群处长在任时的创举，上级不给咱们拨款，工业处的薪资和日常开支来自下面企业的管理费，按照原来的规定，每家企业将百分之一的利润上交给咱们工业处，这就是咱们工业处的全部财政收入，下面的企业实行的是自负盈亏的模式。”

陈子涛做着笔记，暂时不作评论。

方天明道：“这个新政刚开始实行时，咱们工业处的日子过得蛮好的，因为有七十几家国营企业和集体企业，这百分之一的利润交上来，除了咱们工业处的薪资和日常开支，还有不少的节余，下面的企业也乐意执行这个政策，因为他们除了自负盈亏，还有自主经营，没有上面的婆婆管着，他们的日子也过得不错。”

陈子涛笑了笑，还是没有开口接话。

方天明道：“但是问题很快就来了，有些企业因为各种原因出现了亏损，既然出现了亏损，当然没有利润可以上交，有的企业反反复复，有时亏损有时盈利，亏损和盈利互相抵消，自然也没有利润可以上交，而有的企业不服管理和领导，干脆就不交该交的利润，总而言之，从去年开始，咱们工业处就出现了开支紧张的情况，这么说吧，现在咱们工业处的帐户上是负十万五千元，相当于三个月的财务支出。”

还是钱的问题，陈子涛心里有数了，对他来说，钱根本不是问题，只是为难了这些老同志，工业处还真是个收容院兼养老院，大家都没有了雄心壮志，对权力没了追求，又不懂商品经济的奥秘，他们唯有茫然和无措。

陈子涛终于开口发问了，“处长，各位老前辈，有哪些企业不服管理和领导，不遵守规定不交该交的利润的呢？”

方天明道：“一共有十七家这样的企业，几年累计拖欠该交未交的利润达五十万元之多。”

陈子涛很是不解，“他们为什么赖着不交？”

方天明满脸都是苦笑，“小陈处长，你有所不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

副处长周子琦道：“小陈处长，这十七家企业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曾经都是省属企业或军工企业，是这几年陆续划归咱们天州地区管辖的，其中有十二家的行政级别是县处级，跟咱们工业处平起平坐，另外五家来头更大，划归咱们天州地区之前，它们的行政级别是副地市级，所以，这些企业从来就没把咱们工业处放在眼里。”

副处长姚国平道：“这些企业基础好，实力强，产品适合需要，所以经营得不错，这几年都是盈利的，它们不上交该交的利润，咱们工业处的日子自然就不好过了。”

陈子涛又问道：“这我就不明白了，既然它们不服从咱们工业处的领导，那他们当初为什么同意上交百分之一的利润呢？”

方天明道：“那是他们的小算盘打得精，他们原来归省里领导，每年都要先上交全部利润再按计划和规定返还，他们基本上没有自主权，后来杨群处长搞了这么一个改革，只要划归天州地区领导，只需上交百分之一的利润，他们何乐而不为，但他们获得自主权后就开始反悔，以各种理由拒交那百分之一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