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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原汁原味地讲述迁徙户口的过程,总体上看,这个过程透着愚昧、荒唐、无知,童稚化倾向很明显。在记忆中,当年这种事儿曾经发生过多起,这其中的作假、诈骗的手段层出不穷,令人啼笑皆非的故事也彼彼皆是。也基于此,以记实的笔法将其如实写下,也至少保留了当时的某些真相。

知青们在文丨革丨的大潮冲刷下,自己的内心真实诉求被压抑,在运动中的身份又不尴不尬,头脑中支配他们的是流行主流话语浮词,这类话语浮词同他们自身的诉求时时错位,又时时交织包装叠加,但又经常相互纠缠,莫衷一是。因此,他们像没头苍蝇一般狂飞乱舞,却又不知自己需要什么?要干什么?对于这个状态,小说本身给予了细腻、生动、多方面的捕捉,令人如身临其境。肖家兄弟、卓娅、江桃桃、陶胖、陈安生、方友梅、胡萍萍、莫华、明朴(被打死那位)等人的状态,整合出知青当时的迷茫与苦闷、尴尬与挣扎、憧憬与绝望。也可以说,这个状况是当年文丨革丨中国人普遍的精神状态,但以知青为尤。

文丨革丨初起之际,知青实际是被边缘化的一群,在农村他们被视为外来人,在城市他们被视为农民或准农民(在这里户口显得十分重要);他们既不是在校学生,却又是刚离开学校的知识青年;他们既不比城市职工有份固定职业,在农民眼中却又似乎还有份商品粮可食;他们既不像农民那样被死死拴在土地上,却又明显感到于城也好于乡也罢那强烈的飘泊感和浮萍般的脆弱缺乏根系。

此种身份不确定性使知青这个群体蕴含诸多可能:可能有创造性!也可能有破坏性!而且都很巨大!

实事求是而言,无时不刻不萦绕在知青心头的一个焦虑,就是找一份工作,求得一个职位。对大多数人而言,这同“回城”是紧密相关联的,而回城去找一份工作,又同户口相关联了。知青中的小部分人将这种改变寄托在提干征兵、推荐读学校、代课教书的途径,但这几条途径毕竟很窄很渺茫。农村提干,原本是下乡知青的一条出路,但在农村需要所谓“表现好”,且又涉及诸多复杂的人际关系纠葛(小说中的一些知青女性就是以出让自身肉体这仅有的资源来获取同意的)。当兵这条路一般平民知青就跟本别想,那须有干部家庭背景者才可能享受。推荐读书名额太少,状况就类同农村提干基本不去奢想。村小代课教书又须一定程度的文化知识基础,加上学校极度简陋待遇实在低微也让一些人望而生畏。所以,绝大多数知青追求改变现状的路径就是回城找工作。再往深处说,回城也即是回家,对被迁徙到他乡异地的年轻人而言,找工作回家已成当务之急。这成了一种普遍的知青心理焦虑。如果往开处说,又何偿仅是知青焦虑,围绕知青周遭的家人、亲朋、师长,乃至全社会上上下下,都不同程度有这种知青焦虑。

让人注意的是小说中一个不起眼的细节,文丨革丨起初,已经领略上山下乡滋味的社办林茶场知青明确喊出了一个口号:“砸烂社办场,返城闹革命!”据我所知,这大约是中国知青史上第一声返回城市的直接诉求的呼喊!

关于荒诞及西西弗神话意象。

古希腊神话中关于西西弗反复无休止地推巨石上山的故事,已渐被人们熟知,加缪对其现代意义上的阐释却容易被人忽视或被人误读。现代美学意义上的荒诞感乃是现代人的某种深切的虚无感和绝望感,它并非一般意义上的对谬误的揭示或批判。

对上山下乡运动以及相关联的文丨革丨浩劫所表现出来的种种荒诞谬讹,人们有理由给以社会性的道德谴责,也有充足理由给以政治性的批判,从某个角度看去,《弯曲的光阴》正是在故事的娓娓叙述中让人感受其中的荒谬,在揭示荒谬中又让人强烈感受到抗拒该荒谬的正面积极能量。肖氏兄弟—几个主要人物皆在精神深处执着地期待着正义将取代邪恶,光明将驱散雾霾。在作者笔下,他们代表这种积极力量。

在此意义上言,此荒谬已不是彼荒谬。

此西西弗已非彼西西弗。

历史常常似乎是在捉弄人,小说中一部文丨革丨背景也基本是一部政治口号史的背景,仅剩的“两报一刊”上三天两头花样翻新的“革命口号”,大街小巷贴着引人一阵鼓噪兴奋的“北京来电”,以及时而传达又时而停止传达的语焉不详的“最高指示”,让涉世未深的红卫兵们和部份知青们陷入某种紧张、空洞、恐惧、求助、憧憬的病态狂热的精神状态。他们时而舍我其谁盛气凌人,时而随意欺凌弱者冷面铁心,时而歇斯底里痛哭流涕,时而高呼团结握手言欢,时而检举告密六亲不认。这种大面积的普遍性的精神状态或心理状态当年我们经历过。后来我称其为“文丨革丨癔症”。文丨革丨癔症表面十分热络,内在极度冷漠;表面豪情万丈,内在空洞无物;表面无所畏惧,内在深度恐惧无助。最近读北京一些中学的文丨革丨回忆文章,批斗中女学生用铜头皮带将老师活活抽打致死已非个案,当这些女学生回到家时发现自己父母也“有问题”而被别人抄家殴打之际,就难免精神崩溃癔病大发了。

这或许也是作品所言之荒诞吧。

一部写文丨革丨背景知青命运的小说,怎样处理这“癔症”现象和荒诞,倒很令人感兴趣。《弯曲的光阴》的叙述策略是,以平实的时空结构,不急不躁,不露声色地慢慢铺陈开去。选取的知青人物形象形态各异,家庭背景的差异,文化知识的差异,个性气质的遗传性差异,以及体质健康和性别导致的差异,作者都给出了细腻的描绘和动情的渲染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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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2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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