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贝特别护主,只要有人对着我和爱人说“打你打你”或对我们扬手,她便会奋不顾身地冲过去阻拦人家。邻居和小区物管人员摸到了她这点脾性,常喜欢以此逗她玩,一见着我和爱人便故意扬手说“打你打你”,贝贝就挡在我们身前冲别人叫,最后大家都弄得喜笑颜开的,只有贝贝还在那里叫个不停。
在贝贝脑子里,亲疏还是分了序的,第一是我,第二是我爱人,然后是儿子、女儿,再后是来家的亲戚朋友中她喜欢的人。
只要我和爱人有一人在家,贝贝就特别撒娇任性,连保姆王妈做清洁,她都不许王妈靠近她吃饭和玩耍的地方;但我和爱人不在家时,王妈弄哪里她都不作声,甚至可以把她的身体翻个过儿。王妈有时气愤地斥责她:“贝贝,你狗仗人势!”
这些年儿子、女儿回家的次数少之又少,但贝贝对他们却记忆清晰之至,每次见到他们都超乎寻常的热情,非得要他们抱一抱、亲一亲才作罢。
九十岁的老父亲不喜欢狗,贝贝也很知趣,她满屋跑,就是不进父亲的房间,只是站在门口好奇地向里探望。但她也从不对着父亲吼叫,对父亲既不亲近也不排斥,和她对保姆王妈的态度截然有别。
小区里的狗不少,但认识贝贝的人似乎格外多,只要在小区花园里溜达,总会不断听到“贝贝、贝贝”的招呼声,爱人为此很得意。我向爱人开玩笑:“以后贝贝出门,你可以让她带上支笔。”爱人疑惑地问:“什么意思?”我答道:“好给人签名留念嘛!”
不少人总想摸一摸贝贝,贝贝总是机警地闪开。奇怪的是,有极少数的人靠近她,她却能向人家示好。小区里那一群小伙子保安特别喜欢贝贝,只要见到她,非得逗玩一番。贝贝也投桃报李,对穿保安服的人分外亲近,有时碰到保安在小区里结队巡逻,她定要摇着尾巴钻到巡逻队伍里去,扑扑这个的腿,衔衔那个的裤脚,弄得保安巡逻队一时大乱。
在我们的朋友中,贝贝最喜欢刘定强、许璞两口子和他们的儿子刘彳汉。——贝贝曾在他们家中寄放过一天,从此贝贝只要一见着刘家的人,老远就会跑过去撒欢。特别是许璞,贝贝见着她那热乎劲儿,常常让爱人嫉妒。许璞也顺理成章成为了贝贝的“许姨妈”。说来都令人不置信,有时爱人玩笑地喊一声“许姨妈来了”,贝贝居然会扭头张望寻找。
……
3、
然而这一切都成为了记忆,狗狗突然离开了我们。
狗狗走得那样的匆忙,我和爱人一时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不敢相信狗狗和我们的缘份就这样尽了。那样鲜活的生命猝然离我们而去,家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异样,一方面冷清得让人难以忍受,另一方面又似乎处处都活跃着狗狗的身影。直到我执笔想留点怀念狗狗的文字的今天,我仿佛感到她还在我的身旁活动,甚至还能听到她弄出的声响。
狗狗离去已经快一个月了。
9月21日那天早上,我临上班出门的那会儿,贝贝照常想撵我的路,我也依然对她说“我上班班,你别去……”。把门带过来那一瞬,我清楚地看见了贝贝在客厅墙角探出的半个头。
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两个多小时以后,爱人在电话里哭着对我说:“医生说贝贝不行了!”
我当时非常惊讶,出门时狗狗不还好好的吗?忙问爱人是怎么回事。爱人泣不成声地说:“贝贝吐血了,吐在沙发上……我现在在医院,医生说贝贝感染了细小病毒,医好的可能极小……”
细小病毒?我从未听说过,也有点慌了神,急忙催问爱人:“医生究竟是怎么说的?你说清楚一点!”
爱人抽泣着说:“医生说要医也是‘死马当成活马医’……她说可以让贝贝‘安乐死’……医还是不医要我们自己拿主意……”
我焦急地说:“医!当然医!……”我根本不敢想象贝贝“死”,也没有真正相信问题的严重性,下意识地认为医生出于责任考虑或者都会把问题说得严重一些。
焦灼不安地捱到下班,我匆匆赶回家中。贝贝已没了早上离家时的灵动劲儿,恹恹地趴着,令人看了心疼。家里出奇的安静,而平日里这个时间正是贝贝洋相百出的时候。
这天,贝贝第一次没有来叫我吃晚饭,也没有跟着我上桌。直到快吃完时我才发觉,贝贝又悄悄趴在了我的脚边,只是神情仍然是恹恹的。
吃过晚饭,贝贝没有像往常一样闹着出门溜达,只是一动不动地趴着。平日她喜欢早饭前、晚饭后到楼下花园里去,我或者爱人总是会牵就她,即便细雨霏霏的天气也从不例外。如果下大雨,你也得把她抱到单元楼的门口,指着雨幕对她说:“在下雨,出去不了!……”她才作罢,自己跑上楼去。每次出门下楼梯时,贝贝总是一路欢叫着,显得异常兴奋,弄得几层楼的邻居都知道“贝贝出来了”。溜达也是贝贝大小便的时候,她很少将大便拉在家里,于是我的兜里也经常揣着卫生纸,好随时将贝贝的大便捡起来扔进垃圾箱。每天晚饭我刨最后几口的时候,贝贝就知道我饭快吃好了,会在我旁边的餐椅上大呼小叫地催我,晚饭后忽然不出门了,让我十分不习惯。
这天晚上,我和爱人是在惶惑不安中度过的。我一夜都处在迷迷怔怔的半睡状态之中,时不时地伸手搭在身边的贝贝身上,感觉她的动静。其实我也清楚,这只是一种下意识的动作,对贝贝毫无裨益。
黎明时分,我忽然被爱人伤心的哭声惊醒了。我一翻身跳起来,跨步到客厅里,看见爱人抱着贝贝,贝贝的头软软地耷拉在爱人手臂上,眼睛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爱人朝餐桌那边指点着,抽泣着说:“完了,全完了!……”我悬着一颗心过去一看,靠近餐桌的地上有一长溜乌紫的淤血,有一米多长。——不必问,这肯定是贝贝屙的血。
一股凉意侵袭到我的心头,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也不知怎么去安慰爱人,只是轻轻从爱人手中接过贝贝,回到我的房间,轻轻将贝贝放置在我的枕边。我难过地挨着贝贝坐着,点燃了一支烟。
爱人泪眼婆娑地站在门前,看看贝贝,又看看我。
这下我是真正感到了绝望,泪水再也无法抑制,伤心地往外喷涌……
爱人低声问:“怎么办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无奈地说:“等天亮以后再到医院去看看,我一个人带她去,你就别去了。”我心里暗自想,医生的结论定然凶多吉少,万一要进行“安乐死”
处理呢?——爱人还是不去为好。
第二天早上,贝贝的精神却意外地似乎比昨天夜里稍好了一点,虽然神情仍是恹恹的,但头却抬了起来。临到出门上医院去的时候,爱人忽然又提出要一同去,我也没好阻拦她。
到了医院,爱人迫不及待地向医生诉说了狗狗昨晚的症状。医生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性,她沉静地答道:“昨天打针、输水以后,狗狗屙血还算正常现象,是得把淤血排出来。”
医生的话又激起了我们一线希望,我们急切地催问医生“狗狗还有没有救”
。医生含混地答道:“该用的药已经在狗狗体内,就看狗狗自身的恢复能力怎么样了……细小病毒发病也就五天左右,要是捱过了五六天不死,那就没大碍了……患过细小病毒又康复的狗,免疫力会增强,今后再也不会感染……”
我疑惑地听着医生的解答,但同时无奈地想,恐怕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