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贝贝

1、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泪了。搜索记忆，甚至都想不起最后一次流泪是在什么时候，是为了什么。有时我暗自思忖，也许人近暮年，漫长岁月在心灵上覆盖了太厚的疤痕，情感刺激早已麻木了，已经没有“哭”的功能了吧？然而这一回我却诧异地发现，伤心的泪水怎么也无法抑制地往外喷涌，而且，竟然是为了一只突发疾病而逝的狗狗！……

哭得更厉害的是爱人，她老是重复着一句话：“再也没有贝贝了！再也没有贝贝了！……”她没有勇气见我们的狗狗最后一面，甚至害怕任何一个人提及狗狗的名字。

狗狗叫“贝贝”，是爱人取的名儿。她一开始便坚持，我们的狗狗只能叫这个名字，说这么可爱的小狗只能叫“贝贝”。爱人很快就跟贝贝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以至于后来上网聊天也自称“贝贝”。

2、

狗狗跟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年九个月零五天！

那是一个冬天，我们刚刚搬入小区的新家，房子宽了一些，可是念大学的儿子、女儿回家却稀少了，我和爱人就想着也像其他许多人家一样养条狗。我俩从没有养过狗，爱人甚至还有点怕狗，以前在路上遇见狗，她都会本能地往我身后躲。然而在狗市上见到“贝贝”以后，爱人却一下子就非常喜欢她，将她轻轻抱起来，神态上毫无以往怕狗的痕迹，仿佛有一种宿命的缘份。买狗狗那天刚好是我的生日，于是我们也将这一天当作了狗狗的生日，这似乎也是一种缘份。

贝贝是一只博美狗。

刚抱回家时，贝贝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但长着长着背脊上的毛却慢慢转成了灰白色，只有胸前、尾上和腹上的毛却仍然是雪白的。有经验的人告诉我们，贝贝属杂交串种的第二、三代，如果让她继续与白博美交配，就会产下纯白的小狗来，但爱人怕她生育痛苦，始终没有让她配种。爱人特别喜欢白色，买狗时就是冲着白色去的，贝贝身上意外地出现了灰白毛，实在是一个瑕疵。但这种遗憾很短暂就过去了，爱人和我一样很快就接受了贝贝的一切，包括她的毛色，这时就算有人拿一只纯白的狗来换，爱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人家。

当年卖狗的人曾拍着胸脯向我们夫妻俩保证：“小狗的重量长过了四斤你来还给我。”实际上贝贝长到了七斤多，但依旧显得娇小、乖巧，模样与体型都比其他许多博美狗好看：身裁短而圆，毛绒绒的像个球；嘴比一般博美的嘴尖一些；两个眼睛又大又圆，嘴和眼睛镶嵌在白毛中，就像三个小黑点；胸前一大簇又长又密的白毛就像狮子的鬣毛，挺挺的，显得很精神；尾巴永远翻卷在背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菊花；四条细腿走起路来也很特别，步子很碎，屁股一拽一拽的，有点像迈猫步，十分惹人怜爱。

在我和爱人眼里，贝贝就是一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最初见到的贝贝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小不点，一个手掌就能把她托起来。当时贝贝也许还没满月，嘴里一颗牙都没有。那天回家的路上，天空飘起了寒冷的阴雨，爱人怕狗狗冻着，便把她轻轻揣进胸前的毛皮大衣里。这成了爱人后来的一个经典动作。有一回她上超市，人家不允许狗狗进入，她也如法泡制地将贝贝藏进大衣口袋里“混”了进去。谁知一位老太太偶然瞥见了贝贝美丽的小脑袋，硬要上前来辨识一番，想弄清楚贝贝究竟是玩具还是活物。

我们从未养过狗，自然也不知道小狗该吃些什么，刚把狗狗抱回家，我就掰了一个卤鸡蛋给这个尚未长牙的小家伙吃，结果把她弄呕吐了，被爱人一顿好吵。

贝贝自来到我们家，就一天也没有离开过我和爱人的呵护，不管白天还是晚上，因此随着她一天天长大，对我们也越来越依恋。

只要我在家，贝贝总是脚前脚后跟着我；我不在家的时候，就死乞百赖缠着我爱人。你坐在电脑前写作，她就安静地偎依在你脚边；坐得久一点，她会立起身来，将两只前脚搭在你腿上不停地刨，要你抱她。你偶尔到客厅沙发上去坐一坐，她也立即跟着你到客厅去，走时还不会忘了用嘴捎带上她最喜欢的零食“狗嚼棒”。

晚上贝贝不是睡在我屋里，就是睡在爱人屋里，每天深夜或凌晨某个时候，她总会过来挨着你的头或挤着你的身体睡上一阵，本来给她安放的一个窝她从来也不愿去住。贝贝怕打雷，大雷雨的夜里，她会钻到你的被窝里来，将她的小脑袋紧紧贴在你的胸前。

要是我和爱人出门在外，贝贝会长时间守候在门边，直到听见我们回家的脚步声，这才欢叫起来；进门后，你不马上把她抱起来她是不依的，不让她将你的脸亲过遍也是不依的。

我们从未给狗狗拴过链子，但出门溜达却绝不会走丢，因为狗狗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我们，有时逗她玩在花园里藏起来，她也很快便能找到你的藏身之所。

我们没有特别训练过贝贝，但贝贝却显得异常聪明，有些举措甚至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她喜欢吃的东西像小蛋糕啦、猪肝啦、阿尔卑斯糖啦、小布丁冰糕啦、“狗嚼棒”啦等等，她都知道我们放在什么地方的，想要的时候，就会摇着菊花似的尾巴准确地朝着放东西的地方叫。她经常将自己喜欢的东西藏起来，过一阵再把它衔出来，也从不会忘记。

贝贝似乎不大喜欢猫，见着猫就会去追。开始我们还耽心她被猫抓伤，后来才发现那完全是杞人忧天，因为只有猫逃跑的时候她才会跟着追赶，如果那只猫并无怯意，而是弓起腰、竖起毛、以逸待劳地等着她，她便会在接近猫的时候突然绕一个大弧形踅回来，并且神态上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根本就没有看见猫。

更有意思的是，我睡熟的时候，贝贝从不打搅我，哪怕星期天睡懒觉到十点钟，她也静静地守候着；但只要一发觉我醒了，就会立即跑过来，先脸对脸地观察我的眼睛是否真的已经睁开，然后便夸张地叫着催我起床出门。

最让我们惊讶的还是贝贝知道空调的功能。夏天炎热的时候，贝贝还会朝着墙壁上的空调摇着尾巴叫，让你给她开空调。这个举动实在太意外，引得爱人有时纳闷地自语：“她是怎么弄懂的呢？”

贝贝甚至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话。她是个标准的“撵路狗”，只要一发觉我有出门的意图，就会先跑到门口守候，你说“走街街”、“到外婆那里去”，她就欢叫不已；你说“上班班”，她就夹着尾巴一声不响地退到墙角边去，伸出半个脑袋来悻悻地目送你出门。

每天吃饭的时候，只要保姆王妈一喊“吃饭了”，她就马上冲着你嚷嚷；你若再不动，她就会衔着你的裤脚往饭厅拖。挨着我的一张餐椅是专门给贝贝准备的，有时客人来不知情坐了这个座位，她就要对着人家“汪汪”地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