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出色的知青题材小说
严家炎
我怀着浓烈的兴趣,读完了邹克纯先生《弯曲的光阴》这部七十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感到分外高兴。应该说,这是一部难得的作品。它以真实题材为根基,塑造了众多各有性格、鲜活生动的人物形象,有些人物笔墨很少,却令读者永难忘怀。作品风俗画气息浓郁,有很强的艺术魅力。它的可贵成就,在于写出了许多知识青年对科学文化的无比渴求,对立志成才的强烈向往。
1964—1965年间,中国的教育界流传着一句从上面传下来的话,叫做“让地主、资产阶级在文化上断子绝孙”。于是,高等学校和中等学校的领导层,从组织上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清理出一大批所谓“地、富、反、坏、右”黑五类实际上相当部分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学生,以“该生不宜录取”的一纸判决,剥夺了他们上中等和高等学校的权利,并把他们遣送到农村去进行“脱胎换骨”的劳动改造。仅重庆市在这两年就先后遣送了一万多名所谓“黑五类”出身的知青到大巴山区(现达州地区)农村,便是当时“以阶级斗争为纲”名义下教育事业大倒退的一个重要行动[1],到“文丨革丨”达到高丨潮丨。小说所写的郭南下等一批知青1964年就去了大巴山。到1965年,肖天健、肖天鸣、方友梅、卓娅(她应该算出身好,而且有升学机会,但却自愿上山下乡)、汪鹄翀、江桃桃等六百多名知青,又被三十辆大卡车送进大巴山。
在这些所谓“出身不好”的知青中,其实内藏了不少既有远大志向、又具出色才能的人物。以肖氏兄弟为例,从初中时代起,表现得就很不一般。不但学习成绩冠于班级,而且德才均为众所钦佩。肖天健从小就想当原子物理学家,一心为国效力。他勤奋图强,严于律己,感觉敏锐,心思慎密。虽然因父亲曾被划为右派(当时已摘帽),1964年初中毕业后就不能升学,只能成为“社会青年”,但他绝不浑浑噩噩过日子,依旧发光发热,在农村努力劳动,又抓紧业余时间刻苦学习高中课程,特别是英语和历史两门。十几年下来,他轻而易举地拿下了1978年的高考,成为当地文科考生中的冠军,毕业后继续进取,在学术岗位上又不断做出贡献。弟弟肖天鸣同样是全班最优秀者,性格较哥哥更为坦露,1965年同样被排斥于升学之外,与哥哥一起去了大巴山,后来的高考中表现照样优秀,虽因某种政策原因未被大学录取,但他依旧不懈地自学进取,也终于取得了成绩。另如卓娅、方友梅、汪鹄翀等,小说也都成功写出了他们文化学习中各自出色感人的一面。连胡萍萍这样柔弱而又无家可归的女知青,也“还是想读书”,她的“铺位端头的墙壁上,居然贴着化学元素周期表、数学公式和一些英语单词”,可见她学习科学文化的决心和毅力。
《弯曲的光阴》也塑造了具有某种典型意义的批判性人物形象,如第64节“不倒翁苦乐记”中的莫华。这位先生的“不倒翁”玩具,是父亲做好了送给他的,他视如珍宝,拿着它洋洋自得地说:“这里面学问大了。这不倒翁看上去像个醉汉,心里却比谁都明白,比谁都聪明。”还进一步做了解释:“你别看他表面上顺从着你左颠右倒的,可晃来晃去它就是不会倒下去!这就是我老爸的道理,凡事不要硬碰硬,要‘顺势以进’。”在莫华父子眼里,这就是官场的重要秘诀,也是做官不会垮台的哲学。然而肖天健的感觉却是:“这不倒翁的形象总让人觉得不大舒服”,接着,他借用明代一首诗中的七个字来批判了不倒翁:“通身上下无心肝”,真可以说击中了官场哲学的要害。莫华是个利己主义者,他看不起研究学术的哥哥莫平,最后果然走上自己设计的当官的路,但在读者心目中,他已是个丑角或“另类”角色了。
《弯曲的光阴》既写了不同种类的悲剧,也写了特定类型的喜剧。区委书记安载道这样有文化又平易近人的好干部,遇上无理可讲的“文丨革丨”年代,被吴麻子一类所谓“造反派”打个半死,不久因重伤发作而一命呜呼,这应该说是广大群众极为痛心的悲剧。肖天健的好友、很有头脑的知青明朴,在旅店中被农民武斗者持枪杀死,这又是个令肖天健异常伤痛的悲剧。胡萍萍的自杀当然也是悲剧。更大的悲剧则是江桃桃的婚姻,它直接造成了二死一伤、“玉石俱焚”的悲惨后果,足可引起读者长久反思。至于陶胖和冯鬼子在一起联合串演的许多令人发笑的场面,则可以说是一组独特的喜剧,有时甚至是丑剧,给予读者另一种审美享受。
在艺术上更令人喜爱的,是这部小说出色的风俗画描绘。知青们聚在桐油表叔家里用红纸为他写春联,还为两个五字后半句进行琢磨商讨:
开大山,碎小石,修拱桥,面平路,闯南闯北,只求莫闯鬼;
砍长竹,划短篾,编花篮,箍扁桶,装东装西,就是不装蒜。
这是为桐油表叔向世文这个独特的家庭、独特的人物写的春联,同他每天辛苦的劳动极其切合,却又趣味盎然,寓有深意。这就是一幅很好的风俗画。放牛的小壳钻在一场暴风雨中失踪,知青们发现他的遗体后的悲痛哀哭并举行葬礼,又是一幅活脱脱的风俗画。再如:汪鹄翀在夜校为少年乡民讲课,讲得相当生动有趣,同样是一幅有意义的风俗画。另如:甘一孝捧着《毛选》读《黄帝内经》,何尝不是一幅现成的当代风俗画。至于有对农民夫妇因没有生育男孩而要商定请知青陈安生来“借种”,几乎构成一段特殊“情缘”,则或许是一类更为奇特的古老风俗传奇。可以说,《弯曲的光阴》中简直有许许多多的风俗画,足以让读者为之入迷地欣赏品评。
邹克纯很会写小说,在他笔下,情节跌宕起伏,人物多而不乱,结构疏密恰到好处,并且文笔非常灵动活泼。作品中有些文字,称得上是美文。像54页上写肖涤尘去老友卓一帆家中交谈前,见了黄葛树而触景生情的两段短文:
肖涤尘喜欢黄葛树,特别是生长在中山四路沿街堡坎上的那些黄葛树,那虬曲盘旋的树根爬满了石壁,就像一幅幅奇异的现代派浮雕,形成了一道非常独特的街市风景线。他钦佩黄葛树那极强的生命力,不论多么贫瘠的石坡、山崖、峭壁、堡坎,只要有点缝,它的根就能抓住、伸入进去,吸取稀少的水分和养料,然后顽强地发芽、生长。即便没有缝,它的根也会越过石头或者干脆把石头围裹起来,直至寻找到自己成长之所需。他也欣赏黄葛树那扎实的根基,据说,它的枝叶覆盖有多宽,根在地下便占有多大面积,所以不怕狂风暴雨。这黄葛树肖涤尘实在是太熟悉了,就在那些阳光斑驳的枝叶间,悄悄飞逝了多少的青春光阴啊,从少年、青年到双鬓微斑的现在,有自己的时光,有和若兰、一帆相处的时光,还有和天健、天鸣、卓娅几个孩子在一起度过的时光……
肖涤尘停了下来,凝神观看着一堵石壁上的黄葛树根,感触颇深地说道:“黄葛树的确具有异乎寻常的奋斗精神。不过换个视角看,它也有太多的无奈!”
这是叙事,也在写景,却又是抒情。人的经历和树的成长交互错综在一起,把肖涤尘和黄葛树性格上相似相通之处烘托点染出来,让它们相互见证,复杂的感情中体现出历史的深度,令人唏嘘感叹。肖涤尘在全书中所用笔墨并不很多,但给予读者印象之深刻却超过许多人物,此中三昧,颇值得思考。
2015年11月16日写毕于温哥华
(严家炎,前北大中文系主任,中国小说学会副会长,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著名文艺理论家、文学史家。编写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金庸小说论稿》等诸多专著和教材。其小传被载入英国剑桥《国际传记辞典》等二十多种人物传记辞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