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个短篇的帖子，给关注弯曲故事的朋友们凑个乐子。短篇比长篇推进快，读起来没那么费时。
风笛
当我跨越重洋再次踏上这片深山老林，已经时隔四十年了。
这是一片让我爱恨交集的土地。四十年来，尽管我走过许多国内城市、到过许多海外国家，如今侨居大洋彼岸，却无时无刻不在眷恋着大巴山。这里也是我少年时噩梦开始的地方。从十六岁辍学“上山下乡”开始，我的人生轨迹便胡乱地画着曲线，虽然似乎最终有了一席之地，但只要看看我年近花甲女儿才十二岁，命运的坎坷就不言自明。
月光下，那条孤独的老街依然蜷缩在山林围裹之中，月华如水银般淌过窄窄的青石板街道，两排穿逗木结构的街边房无言地延伸着凝滞的岁月，一如四十年前。
这是大巴山里司空见惯的集镇，小得来“场头放个屁，场尾听得见”。当年这里却是知青们心心期盼赶集聚会的乐土。知青们可以借着来此赶场脱离一天繁重的劳动，可以碰头聊天，还可以到充满柴火油烟味儿的小餐馆里去搓一顿。
老街背后也很迷人，尤其对于我们几个“文学青年”。那里是长着一片茂密松林的山坡，一条清澈的小河绕着松林蜿蜒流过。这一条极普通的山里小河却有一个意味隽永的名字，叫“忘泉河”，无法考证是哪朝哪代因为什么而命名的。
我沿着忘泉河缓缓地漫步。恰如这“忘泉”的河名一样，我的脑子仿佛被掏空了似的，说不出此时是一种什么感受。
忽然，夜风里隐约传来一种十分独特的竹笛的声音，尖锐中带着柔美，又有几分像苏格兰的风笛，透露出一丝丝模糊的沙哑和沧桑；尾音常会非常随意、放肆地留下一个回旋的音符，散漫慵懒中隐藏着纯朴和野性。笛声和着夜风在山林峡谷间悠悠回荡，像是倾诉着流浪、寂寞与无奈，又像是在寻找灵魂的归宿。这音色虽不像精致的短笛那样纯净，却凄婉撩人，让人莫名感动。
一下子，我的心颤抖了：那样久远而又那样熟悉的笛声！脑海里顿时蹦出两个词：风笛！孟飞！——听说孟飞一直没有离开大巴山，难道真的会是他吗？
循着笛声，我来到一块能坐十几个人的大青石前。一位佝偻的老人正背对着我坐在大青石上吹笛。凭直觉，吹笛人的年龄应该在七十以外。这不会是孟飞吧？他和我同年，属牛，比我还小四个月呢。
老人仿佛感觉到我的到来，停下笛，缓缓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张紫铜色的脸爬满了皱纹，细长的脖子像条老丝瓜，十根斑竹节一样的手指紧紧攥着一管尺来长已磨得漆黑发亮的斑竹短笛。
这是一张苍老而陌生的脸，然而，那双炯炯有神又充满忧郁的眼睛却是那样熟悉，它们深深地刺痛了我。没错，我已经可以肯定，他就是孟飞。戏剧化的邂逅让我“心有戚戚焉”。
四十年前，我和孟飞初次谋面就在这块大青石旁；四十年后，我刚刚踏上大巴山的土地，居然又在这块大青石旁与他重逢，难道是宿命的安排？
其实我也并不十分诧异，几十年经历告诉我，生活本就充满了戏剧效果，也许这就是“命运”。
那是1965年刚到大巴山的时候，各社办林场的知青赶场时，常爱聚到这里，坐在大青石上唱歌。大青石刚好朝向南面，朝着遥远的故乡重庆，就被知青们称作了“望乡石”。
记得有一次，我们唱起了一首怀念故乡的歌：
我望嘉陵江，江水明又亮，两岸庄稼映水底，鱼儿穿麦浪；
我望朝天门，船队密如云，朝看工厂满天红，晚看红满天；
啊，江上帆对帆，岸边浪打浪，川江号子声声起，歌儿里飘来稻花香……
唱着唱着，忽然响起一阵呜呜咽咽的哭声。大家开始以为是哪位小女孩在哭，一看却是个体形精瘦的少年，就是绰号“林妹妹”的孟飞。孟飞的哭声感染了大家，小儿女们真的触动了乡愁，一个接一个地哭起来，最后哭得一塌糊涂。
我就这样结识了孟飞。他在青山林场，离我们星星林场不远，我俩的交往就渐渐多了起来。孟飞是一个腼腆、羞涩、内心世界甚至有些封闭的人。有一次我问他：“那天你怎么哭了？”他说：“我想重庆……要是能回去，就是扫大街、冲厕所都行！”
当年我怎么也不会想到，最想回重庆的孟飞偏偏在大巴山度过了大半生的岁月，而我这个似乎随遇而安的人反而绕着地球走了一圈。
孟飞和我都是1965届初中毕业生，孟飞是兼济中学出了名的尖子生，我在毓华中学也名列前茅。那年头正是“贯彻阶级路线”的政治氛围甚嚣尘上的时候，我俩虽然升学考试成绩都很优异，但因为“家庭出身不好”，于是都收到了一张“不录取通知书”，“上山下乡”实在是无奈的选择。
孟飞的家庭是地道的“书香门第”，他的祖父孟晓轩是清末最后一代进士，曾在清廷内阁学务部供职，父亲孟云岚是东川大学著名的历史学教授。
刚“解放”那几年，孟飞的家庭还算平静，但五七年“大鸣大放”时，他父亲那张喜欢评点时政的嘴却招来了大祸。他自认为是“肝胆相照谏忠言”，组织上却认为他“言论危险”，“跟党有二心”，他理所当然地被划成了“右派分子”。
不久，孟飞的父亲和一批右派被关押到长寿湖一个劳改农场。离家那一天，长于言辞的父亲竟然没有了言语。他面容憔悴、沮丧，像是对母亲又像是喃喃自语：“不知还能不能再给学生上课……”他一生最钟爱的是三尺讲台，学生们也非常喜爱这个博古通今、举止潇洒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