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向家院出来,又前往陈安生的家里。陈安生的一双儿女也进城打工去了,只有蒲葵花独自一人接待了大家。
众人走进了陈安生用苦竹篾亲手夹出的那间书房。
书房还是三十多年前的旧模样:牛肋巴窗棂下,两根未剥皮的杉木桩锲入墙壁再铺木板做成的书桌;傍书桌安放的搁板书架;书架上稀疏排列的二三十本书籍;墙壁上悬挂着的自制竹筒二胡和箫笛……就是书桌上放置的那个广口玻璃瓶以及瓶中插的野花不见了踪迹。
物是人非的情景触动了每个人的心,这书房,可是陈安生有意无意潜藏下来的一方心灵净土啊!
书桌上凌乱地丢置着一些纸片。肖天健默默地立在书桌边,随手拾起了一张纸片来。他惊讶地发现,纸片上横七竖八涂满的,竟然全是古希腊哲人柏拉图的一段话:“人的灵魂来自一个完美的家园,那里没有我们这个世界上任何的污秽和丑陋,只有纯净和美丽。”
陡然间,肖天健感到了深深的震撼:安生匆促离别人世,并未留下一字遗言,难道,这就算是他的遗言吗?……
一行人在土哥儿家里吃过午饭,继续向羊跳岩进发。
令人遗憾的是,那条通往羊跳岩的蜿蜒小道,早已被丛生的荒芜草木湮没;那些将小道踩得晶亮亮的充满幻想的稚气脚印,也早已寻不到一丝的踪迹。
卓娅凝视着眼前若隐若现的山路,喟然叹息道:“唉,世事真难逆料。从前我们上山下乡是城里人往乡下走,而现在乡下人都往城里走,可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肖天鸣也不禁点头感慨:“看来,沿袭两千年的中国农业文明怕是已经快要走到尽头了。在这个传统农业文明即将消逝的末段,我们这些知青恰好充当了一种亲历者和见证者的角色。”
汪鹄翀干脆地说:“不错,当年的上山下乡运动,其实质就是一种逆历史而动的大规模人口迁徙运动,就是一场阻止文明进步的历史事件。”
刘志伟摇摇头:“嗯,这话太过了吧。各个时期的国情不同,政策措施就不一样嘛。此一时彼一时嘛。”
肖天健侧脸望望刘志伟,缓缓论道:“我看鹄翀的话有理。工业文明取代自然经济,是近现代历史发展的必然结果;阻碍城镇化进步方向,以及对抗人类文明知识化的反智实践,也只能是一种历史的反动。”
众人走走说说,登临了久别的羊跳岩。
四下环顾,曾经的燎原茶场也同样已经无迹凭吊。
三十多年前亲手修建的房屋、篮球场,亲手种植的茶地,全不见了,跃入眼帘的是满坡的荒草杂树,只偶尔还能瞥见一棵两棵当年的茶树混杂其中。
茶场边上那块“望乡石”却还伫立在原处,仿佛依旧在凝望南方。只是,倚偎着这块大青石的两株高大马尾松却让人给砍掉了。
返乡知青们一个个无言地走近望乡石,像从前一样爬上了巨大的青石板,又无言地面朝南方坐了下来。
山谷中遥遥传来一个砍柴女子的山歌声:
天上落雨又打雷,
一日望郎多少回,
山山岭岭望成路,
路旁石头望成灰。
……
山里女人凄婉的情歌和着山林清风悠悠地流淌,众人静静地聆听着,又回想起了多年以前一群少男少女那无法摆脱的乡愁。
满心的期盼变成了迷茫与惶惑。
山风掠过秋日斑驳的荒凉山坡,大家依稀看到了自己当年年轻的身影,听见了自己当年的欢笑和歌吟。就在这片贫瘠的山林里,充满梦想的少年曾经用青春、挚诚、汗水、泪水乃至鲜血,演绎过多少不无荒唐的悲喜故事啊!返乡知青们不知道,是他们错了,还是命运给他们开了一个荒唐的玩笑。
卓娅叹了口气,说,我们还是去看看萍萍和小壳钻的坟吧。于是,一行人便又聊着闲话朝响水滩旁的山坡走去。
一路走着,莫华瞅瞅卓娅,说:“娅娅,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吧,遗忘也未必是坏事。”
卓娅瞥莫华一眼:“过去的事说忘就忘了呀?有些事是忘不了的。”
卓立不以为然:“娅娅,老去揭自己的伤疤有啥意思嘛。人应该往前看嘛。”
莫华同意道:“对,应该往前看。好像有哪位哲学家讲过,太多地回忆过去,是一种衰老和对未来没有信心的表现。”
肖天鸣隐隐一笑:“可也有一位哲学家说过这样的话:‘那些拒绝从历史中学习的人,注定要重复它的悲剧。’”
汪鹄翀调侃道:“莫华同志,你别忘了,列宁教导我们:‘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准确地说,对历史应该扬弃才对。”
肖天鸣对汪鹄翀说道:“鹄翀,说起过去的事,我老是爱联想到希腊神话里那个推石头上山的西西弗。”
汪鹄翀说:“西西弗和我们这些当年的黑五类狗崽子的确很相似,无奈,无助,充满荒谬。”
刘志伟摇摇头:“嗯,西西弗的命运也未必如你们理解的那样悲哀。他坦然、顽强地面对生活的困苦,从中也获得了希望和愉悦。”
孔思远说:“加缪就这样认为,西西弗的荒谬也是一种幸福”
刘志伟说:“依我看,西西弗就是一个外国愚公。”
汪鹄翀却不同意这种说法:“不不不,西西弗和愚公不同。愚公移山是为了出行的方便,是有价值的劳动,而西西弗推石头则是无意义的劳动;愚公移山是一种主动行为,而西西弗推石则纯粹出于被动无奈。”
肖天健简洁地补充道:“愚公有尊严,西西弗没有尊严。”
一行人边说边走,来到了响水滩旁的山坡上。
众人各折下一根树枝,在荒草丛中拨拉了半天,才寻到了两大一小三个微微隆起的土堆,那应该就是小壳钻、胡萍萍和狗狗黑子的坟茔。松松垮垮覆盖坟体的石头块已经剥落了许多,露出了下面黑黄色的坟土;凌乱的芭茅草从地面和石块缝中横斜地伸出,长长的叶片随着山风摇曳,发出飒飒的响声;坟头上还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正映着金黄色的夕照瑟缩。坟茔前看不出任何的人迹,想得到,三十多年从来就没有人来凭吊过。
大家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除去坟茔上下的杂草,清扫掉坟表石头块上的尘污。
然后,大家心情沉重地取出纸钱烧起来。看着熊熊燃烧的纸钱,人人耳畔都响起了小壳钻“我好想回家”那句话,心中都泛起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小壳钻和胡萍萍的孤魂,就如此寂寞地栖止在这里,一年又一年呀!
肖天健肃立在风中。此刻,他比别人想得更多、更远。
小壳钻和胡萍萍就这样悄悄地来到人世间,又悄悄地去了,就像大巴山里的两棵小草,种籽伴着春风飘落,形骸又随着秋雨消逝,无声无息,无意无识,自生自灭,如此而已。
在世人乃至其他知青的眼里,小壳钻和胡萍萍肯定是两个可怜的形像,只有残缺的人生;然而平心而论,他们一生的痛苦也许远没有其他知青多,因为他们的欲望实在比其他知青还要低很多很多。
中国人照旧在一代一代地繁衍,生活照旧在一代一代地延续,而像小壳钻、胡萍萍这样不足挂齿的生灵,却很快就要被历史的落叶湮没、在腐泥中消失殆尽了。就是知青伙伴们也会日渐淡忘了他们。与小壳钻、胡萍萍同时代的其他那些被边缘化的知青小人物,那个大巴山里曾经有过的不起眼的知青群落,乃至在中国特殊历史阶段产生的那整个特殊的知青阶层,也同样正在悄无声息地淡出人们的视野。
肖天鸣看肖天健独自沉思,也心有戚戚焉。他低头看看自己的跛脚和拄着的拐杖,不由叹息一声:“唉,想想年轻时候的许多经历,真的觉得和西西弗故事一样的荒谬。不管你有罪无罪,注定要被绑上阶级斗争的祭坛,成为政治的无辜牺牲品,沦为社会最卑贱的一群。”
肖天健抬起脸来,坚毅地应道:“人生的确充满了荒谬,许多荒谬不可避免,但绝不等于说,荒谬是天经地义的!”
说过这话,肖天健又不言语了。
面对羊跳岩上的废墟和坟茔,肖天健感到心在痛楚,在颤栗。
他慢慢地将手伸进了衣兜,掏出了陈安生遗留的那张纸片。心里默诵着纸片上那段柏拉图的话:“人的灵魂来自一个完美的家园,那里没有我们这个世界上任何的污秽和丑陋,只有纯净和美丽。”
他两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纸片,将纸片一下、一下地撕得粉碎。然后,朝着天空挥臂一扬。
纸屑像无数白蝴蝶飞舞起来,满天纷纷扬扬。白色的蝴蝶飞向响水滩,飞向望乡石,飞向生生不息的大巴山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