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则死得更意外，他突然死在了麻将桌上。

改革开放没多久，猛虎便辞去了太平铁厂的工作，下海做起了生意。

开始几年，他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跑了好多买卖，也多多少少赚了点小钱。可后来就不顺了，逐渐欠下了一屁股的债，其中还有部份是高利贷。前几天，因为债主催逼得紧，猛虎百般无计可施，就想出个下策，欲借打麻将翻梢。

几个赌友先聚在一起喝得个满脸通红，然后便上了麻将桌。

猛虎提议道：“各位，今天的麻将打就打大点。”

赌友甲说：“可以。不过要现过现，不打赊账。”

赌友乙说：“猛虎，你一尻子欠账还完了呀？今天先比现，后打牌！”

猛虎一把抓过提包来，从包里掏出自家的住房和铺面的房产证，啪地砸在桌子上，眼睛一楞：“嗯，还怕老子赖账不成？要是输了拿不出钱，老子当场把命赔给你们！”

赌友丙笑道：“打嘛打嘛，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

谁知道，猛虎的牌风和生意一样不顺，一场通宵麻将打下来，竟然输掉了三十万，欠账越垒越高。

毕竟是上了几岁年纪的人了，哪里还能有当年小伙子时的身体条件？喝猛酒、熬夜加上输钱心内焦急，彻底击垮了不肯服输的猛虎。又输了一把大牌后，猛虎突然一下子蜷缩到了桌子底下，再也没有站起来。——还等不及人家要他的命，他已然自个儿引发了心脑血管疾病，脑出血猝死了。

带着对陈安生和猛虎的痛切，众人一路唏嘘地去往了云坝。

公元2000年秋天的一个清晨，一伙已鬓角华发的知青朋友重又走进了大巴山深处，站到了那个只属于他们这个特殊人群的特殊的历史断层剖面上，去追寻那个已经消逝了的时代的背影。

秋日的大巴山静悄悄的，依旧充盈着无限的生命活力：葱郁的山林逶迤延伸，随着山势起伏跌宕，在风的感召下就像一匹匹抖动的绿绸，在阳光的亲抚下又如同一块块熠熠生辉的绿宝石。

卓娅油然忆起了当年初登羊跳岩的情景，禁不住心潮澎湃，眼眶润湿，将两手放在嘴边呼喊起来：“哟嗬嗬！……大——巴——山，我们回来了！……”

群山万壑立即传来一阵回响：“大——巴——山……我们回来了！……”

只是，卓娅虽还残留有那么几分当年的浪漫神态，但声音却早已没有了当年的青春磁性。

众人被卓娅感染了，也都两手捂嘴放声吆喝：“哟嗬嗬！……大——巴——山，我们回来了！……”

群山万壑便又传来一阵阵的回响：“我们回来了！……我们回来了！……”

一行人踏上了阔别已久的田埂小径。

望着农舍屋顶袅袅升腾的淡蓝色炊烟，听着点点熟悉而又陌生的狗吠鸡鸣，呼吸着扑面而来的阵阵稻花香，大家走进了浓荫掩映的向家院。

从前的知青不期而至，令老邻居十分惊喜。土哥儿夫妇慌忙吩咐孙儿们给客人搬板凳，土哥儿的年轻媳妇还热情地端来了清凉的井水和新摘的李子、苹果。上山下乡那会儿，这些孙子辈的娃儿们尚未出世，此刻站在一旁，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一行人踏上了阔别已久的田埂小径。

望着农舍屋顶袅袅升腾的淡蓝色炊烟，听着点点熟悉而又陌生的狗吠鸡鸣，呼吸着扑面而来的阵阵稻花香，大家走进了浓荫掩映的向家院。

从前的知青不期而至，令老邻居十分惊喜。土哥儿夫妇慌忙吩咐孙儿们给客人搬板凳，土哥儿的年轻媳妇还热情地端来了清凉的井水和新摘的李子、苹果。上山下乡那会儿，这些孙子辈的娃儿们尚未出世，此刻站在一旁，都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主客双方在院子里坐下，话起家常来。

三十多年岁月倥偬，世事变迁，过去的孩子长大了，过去的成年人老了，而过去的老人则已经离开了人世。大山深处的向家院自然也在悄然变化，桐油表叔已过世，土哥儿夫妇已很苍老，向世仁家的书记娘子不幸瘫痪在了床上。

卓娅不解地问道：“土嫂子，这院子里怎么老的老小的小啊？”

土嫂子说：“娃子都外出打工了，女子都嫁了人了，哪里还有个精壮人嘛。”

土哥儿解释道：“从前是城里人往乡下走，而今反过来了，乡下的年轻人都往山外的大城市里走，打工挣钱补贴点家用。”

肖天健又问道：“如今的生活怎么样呀？”

土哥儿点点头道：“跟过去比起来日子好过多了，吃穿不成问题，喝点酒吃点肉的也不难。只是现金还是有些扁窄（川话“有限”），粮食价格偏低，交了各种税款以后就剩不下几个钱了。”

和土哥儿两口子聊了一阵，众人又到屋子里去看望书记娘子。

书记娘子的日子那才叫一个苦。自从向世仁被枪毙以后，她一个妇道人家就拖着六个女子艰难度日；好容易把娃儿拉扯大了，福、禄、寿、喜、财五个女儿又都嫁了出去，只剩了满女子一个老姑娘还留在身边，和自己相依为命。几年前一场大病之后，书记娘子落了个半身瘫痪，屋里屋外的事就都靠着满女子承担。

看上去，书记娘子已衰老得不行。见从前的知青来看她，她很是高兴，从床上颤巍巍地伸出手来，嘴里还嘀嘀咕咕地在说些什么。

卓娅急忙握住她的手，但却不知道该应答点什么是好。

书记娘子勉力笑着，指点着陶胖、冯鬼子二人说：“那年，你两个娃子屙屎不带草纸，还是我扯几匹南瓜叶给你们揩的尻子哩！”

众人都被她逗乐了。

大家想起了从前和向世仁的恩恩怨怨，再看看眼前处境可怜的两母女，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麻辣杂陈，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