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健接着说:“是啊,大家怀念自己青春的足迹,怀念大巴山的山山水水,自然是毋须讳言的;但是作为一场运动来说,却不能自欺地美化上山下乡,说什么‘无悔’。”
“说得对,”旁边一个声音接言道,“上山下乡运动已经盖棺论定。小平同志就作了总结:‘国家花了几百个亿,买了四个不满意:知青不满意,家长不满意,农民不满意,政府也不满意。’”
肖天健和莫华扭头一看,原来是汪鹄翀、肖天鸣二人来了,接话碴的人就是汪鹄翀。
肖天鸣说:“上山下乡运动真的是闹了个‘四不满意’。你若是回头看看那年头的事,它不过就是一场闹剧。”
肖天健沉吟道:“其实,上山下乡运动也不是一个孤立发生的事件,它只是过去那个时代的众多社会象之一。”
汪鹄翀笑道:“不错,存在决定意识嘛。要说那年头,荒唐的事确实不只上山下乡这一桩,多得很。昨天我就写了一首打油诗,各位想不想听一听?”
几个人闻言都抿笑:“洗耳恭听,洗耳恭听,快念,快念。”
汪鹄翀从兜里掏出一张稿笺纸来,故作摇头晃脑状地吟诵道:
那年头,叫作***时代,是要喊毛主席万岁的。
那年头,都这样说,青少年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
那年头,只有当劳模当先进,才是让人羡慕的。
那年头,说起逮耗子的猫、打鸣的鸡,还是有人信的。
那年头,厌恶奇装异服,穿戴都一个样,是不大分男女的。
那年头,理发叫剃头、剪脑壳,红头发、黄头发是没有的。
那年头,女孩很少穿短裙,夜不归宿是要挨父母揍的。
那年头,谈恋爱都不敢牵手,要当众拥抱亲个嘴,那真算胆大吃了雷的。
那年头,吃肉叫打牙祭,能一个月吃上一顿肉就觉得是幸福的。
那年头,麻雀被列入四害,说它们是要在人类口中争食的。
那年头,有些家里四世同堂一间屋,那也是不稀奇的。
那年头,好多乡下人是没见过电灯也没见过火车的。
那年头,讲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运气都是爹妈给的。
那年头,整出个红五类、黑五类来,把人和人都逗得跟个斗鸡似的。
那年头,两口子也讲阶级斗争,亲不亲是以路线分的。
那年头,知识分子叫臭老九,都说知识越多是越反动的。
那年头,上级说公鸡下蛋,下级会说亲眼见的。
那年头,谁要说梦话犯了点禁忌,也会被抓进监狱的。
那年头,讲人性人权绝对是资本主义,讲自由民主又可能成修正主义的。
那年头,一辈人都名叫个知青,这种特殊身份是空前的,也是绝后的。
那年头,有人说好有人说不好,反正我记得,人都活得迷迷糊糊的。
汪鹄翀这首打油诗实在幽默有趣,大家只听见“那年头、那年头”,还有“的”呀“的”的,都禁不住开怀畅笑起来。
……
返乡的知青们陆续到来了,四个人停止了闲聊。
卓娅踟蹰地走到肖天健面前,关切地提醒道,大巴山的天气要比重庆冷许多,夹衫带上了没有。又说,回羊跳岩时一定得记住,把安生、志伟、猛虎几个人叫上。肖天健答道,返乡这事已经写信通知他们了,让卓娅放心。
一行人集合上了火车。
在汽笛清脆的鸣声中,火车缓缓地驶出了站台。车轮碰撞铁轨发出的隆隆节奏声越来越快,车窗外的房屋、树木也便越来越快地向后掠过。
这一刻,每个曾经的知青都沉默不语,心中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感,思绪早已飞向了千山万壑的大巴山。
返乡知青们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第二故乡太平县。
可返乡知青们听到的第一个消息却是不太平。刚步下火车,刘志伟便穿过清冷的太平县站台匆匆地迎了上来,劈头便告知大家,陈安生和猛虎在几天前过世了。听到这个意外的消息,众人都震惊地呆在了当地。
待一行人到红星旅馆安顿下来,刘志伟这才一五一十地细说了噩耗的来龙去脉,于是一个个都沉浸在了悲痛之中。
陈安生这些年的生活实实令人惋叹哪!
自陈安生入赘蒲家以后,夫妻俩又要养大一双儿女,又要照顾年老多病的岳父母,日子一直过得颇为艰难。特别是老丈人蒲国炳,那年因救火伤了腰杆成了老残疾,长年药罐不离身,尤为加重了陈安生和蒲葵花的负担。为了增加点工分收入,陈安生主动兼任了村小教师的工作,每日里这头教书,那头种地,忙得不亦乐乎。八十年代初农村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地到了户,陈安生更是没白日没夜晚地奔波劳碌,忙了个昏天黑地。
可人过中年以后,陈安生体力开始衰减,日渐有些力不从心。
一天,陈安生忽然感到头晕、心慌、气短,看一看下肢也有些浮肿,便去找了医生。医生一查,说他患了高血压心脏病,叮嘱他不能再过度劳累了。
陈安生闻言没作声,回到家也没把病情告诉家里人。他依旧日复一日地操劳着,并没有卸掉自己肩上的一两负荷。——不操劳又能如何呀?叫苦叫穷叫累又有什么用呢?自己可是家庭的顶梁柱啊!陈安生属于那种极其自尊而又极其自卑的性格,不管从哪个角度着眼,他都自然会选择沉默,只是默默地在自己选择的崎岖山路上负重蹒跚前行。
一天上午,陈安生独自挑着一挑干粪到责任地去种秋洋芋,过了晌午好久也没回家。蒲葵花在家里煮好了午饭,左等右等不见陈安生回来,扯着嗓门呼唤一阵也不见回应,便丢下手里的活路寻到了坡上。
刚跨进责任地,蒲葵花就惊愕地立住了,她发现陈安生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倒在了地里。蒲葵花心头一紧,猛地冲过去,轻轻扶起了陈安生的头。透过婆娑的泪眼,她看见陈安生那模样像是已经断了气:面色发紫,嘴巴大张着,仿佛还在痛苦地喘息;十个手指深深地插进翻过的泥土,渗着血迹。蒲葵花陡地跪倒在陈安生身旁,号啕大哭起来。
贫困的生活、繁苛的劳作、沉重的精神负担以及隐藏已久的心脏病,令陈安生过早地走完了自己遗憾的生命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