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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天健强作轻松地告诉父亲:“爸,我都听天鸣说了,检查结果还不错,是良性肿瘤……就是化疗过程折磨人。”

肖涤尘淡然一笑,说:“儿子,你们也别想太多了。我不会讳疾忌医的,会尽力配合医生的治疗。”

化疗的过程十分痛苦。六七个疗程下来,肖涤尘已消瘦得脱了形,双臂如同干柴,头发落了个精光。

孰料福不双降,祸不单行,化疗还未奏效,他又因脑梗塞引发了右半身偏瘫,视力也模糊了。

但肖涤尘却好像仍然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地执行着自己的人生计划。他让肖天鸣取来了一块画板,然后他靠在病榻上,用左手执钢笔顽强地完成着自己一篇新论文的结尾。

医生、护士都被这位八十岁老人深深地感动了,禁不住啧啧称赞:“这么坚强的老先生,真是不多见啊!”家人、后辈们在一旁,则经常看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流。

肖涤尘的病情在继续恶化。捱到1999年春节前夕,肖天健、肖天鸣心里都浮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晚上,兄弟俩都想值夜看护父亲,争执了一会儿,肖天健说,算了,干脆今夜我俩都别走了。两个人一起来到了父亲的病房门口,却又有些不敢推门进去——他俩都害怕看到曾经那么坚强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无助的情景。

从门缝望进去,父亲显得一如既往的平静,仍然用他的左手在画板上吃力地书写着。这让兄弟俩想起了朱自清笔下“父亲”的背影。他们知道,父亲正在撰写一篇关于五四运动的论文,题目叫作《五四精神的现代意义》。看着被病痛和治疗折磨得瘦骨嶙峋的父亲还在那样吃力地书写,兄弟俩十分心痛,十分难受,这会是父亲的最后一篇文章吗?两人又暗暗怪咎自己对父亲关心不够,若早一点发现父亲的病情,也许情况会好很多。

父亲停下了笔,转头凝思地望着窗外夜空。一会儿,他喃喃吟诵道:“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这是白居易《长恨歌》中的诗句,父亲一定又在思念母亲了。一转眼,母亲宁若兰辞世都已经三十二年了。

兄弟俩也止不住在门外轻声惋叹。肖天健碰碰肖天鸣的手肘,说,进去吧,陪爸说说话。

兄弟俩跨进门,在病床边坐下,和父亲温言攀谈起来。

肖天健问道:“爸,您的文章快完成了吧?”

肖涤尘答道:“嗯,快了。”

肖天鸣问道:“爸,您想在文章里说点什么呢?”

肖涤尘略微想了一想,答道:“五四运动过去快一百年了,却仍然具有很强的现实意义。当年的五四新文化运动就是要革新中华文化,复兴中华民族,这个目标到现在都还没有完成,因此五四运动就值得继续研究,五四精神就必须继续发掘。”

肖天鸣点点头:“想想五四运动那种直面现实、针砭时弊的精神,至今都让人感到亲切。”

肖涤尘分析道:“从当代文化的视角来审视,‘五四’或许有更多的文化密码需要我们去解读。按一般的说法,‘五四’就是两个运动的融合,一个爱国运动,一个新文化运动,五四精神的核心内容就是‘爱国、进步、民主、科学’这八个字。其实换一个角度看,它应该蕴藏着更深的历史文化内涵,也不妨这样说,它就是一次向中国农耕文明告别的宣誓仪式。”

肖天健补充道:“嗯。中国欲从专制的古代社会脱胎而出,最迫切的就是要改造农耕旧文明造就的国人奴性、愚昧的病症。当年的新民运动、新文化运动都是由此而产生的。没有文化启蒙,就不会有制度改革的成功。”

肖天鸣感慨道:“是呀,如今的科学技术是在突飞猛进地发展,而民主建设的路却还很远。”

肖涤尘沉吟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肖天鸣又议道:“有时我也在想,五四运动时提出了‘打倒孔家店’之类的口号,现在看来也不无偏颇。”

肖涤尘道:“孔夫子毕竟是中国农耕时代的精神象征嘛,那个特定时期出现这样的口号也不足为怪。”

肖天健道:“是的。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清王朝的闭关锁国政策挡不住列强的坚船利炮,西方工业文明和东方自然经济撞击,优劣立判。也难怪当年的激进者们猛烈抨击中国传统文化,落后就要挨打嘛。”

肖天鸣道:“愤激于中国传统文化包袱太重,喊‘打倒孔家店’,原也无可厚非,只是对于民族文化我们决不应该抱虚无态度。我认为,中国传统文化中也含着民主的因子,就看你怎样去发掘,怎样去推陈出新。”

肖天健肯定道:“不错。从周礼的‘三询制’,到孟子的‘民贵君轻’说,再到明末清初顾黄王三大儒的启蒙思想,从儒家的崇尚民本、道家的崇尚自由到墨家的崇尚平等,都含有朴素的民主因子,若再结合西方的民主精神,中国人也能构建起自己的自由道统。”

肖天鸣笑道:“《大学》中早有‘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的古训嘛。”

肖涤尘颔首道:“其实,主张改革的五四先驱们,都是些国学大师。虽然他们都极力主张学习西方,却从未丧失过民族文化自信。‘西化’是必要的,而‘全盘西化’是不妥的,是不可能施行的。譬如,你读《圣经》并非就不能读《论语》,喝威士忌并非就不能喝茅台,穿皮鞋并非就不能穿布鞋。”

肖天健议道:“康梁维新变法,提出了托古改制的大同思想,主张仿效西方实行君主立宪,算是最早作了融汇中西人本思想的有益探索。”

肖涤尘补充道:“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你们兄弟现在正着手组织回忆录,作小说,这都是好事。辜鸿铭说,‘要使人自由,先使心自由’,不管弄历史还是弄文学,你们都应该记住这话。”

肖天健叹息一声:“唉,‘自由’一题谈何容易。现在真话太少,令人惋叹。”

肖天健叹息一声:“唉,‘自由’一题谈何容易。现在真话太少,令人惋叹。”

肖天鸣也叹息道:“是啊,回顾历史有时就如同梦游一般,真实与虚假难以辨识,清晰与模糊交替呈现。”

肖涤尘深思地望望两个儿子,缓缓说出一段意味隽永的话:“的确,人类文化现象有时很微妙,一些历史记载,时、地、人都是真的,内容却是假的;而一些文学描写,时、地、人都是假的,内容却是真的。”

肖天鸣点点头:“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众生相,我就是想把我们这代人的众生相真实地描画下来,如实还原一段社会生活,给后人一点启迪。”

肖天健肯定道:“嗯,只要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著作就定然有价值。”

……

那天晚上,父子三人谈论了好久。两个儿子终于有些耽心父亲疲倦,不想再深谈下去了。

肖天鸣劝道:“爸,天晚了,不再和您聊下去了。这篇文章写完您也休息一段吧,您可是在生病。”

父亲似乎对自己的病早有思想准备,淡然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老病死也是人生的一部份嘛。”

肖天健说:“那也得听医生的,该休息就得休息。爸,我们都希望您能早一天恢复健康。”

刚强的老人费劲地笑起来:“哈哈哈,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这是肖氏父子三人最后的一次长谈。

1999年春节以后,肖涤尘的病情彻底恶化。几天以后,这位刚强的老人永远离开了自己挚爱的家人和祖国,带着一个世纪的中国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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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2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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