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坡摇曳的枝叶总是在随着季节不停地变换,时而随春风抚弄泛起青绿,时而又在秋风扫荡下满目苍黄。他仿佛可以透过那些枝、那些叶,感知外面世界的纷繁律动,感知生命的顽强抑或凄凉,乃至于洞见自己灵魂的颤栗。
当窗外响起点点或匆匆或缓缓的步履声时,他会用耳朵下意识地去捕捉那些步伐,那些似乎能与自己合拍的步伐。
就是这一次次重复而单调的凝视与聆听,令肖天鸣仿佛感受到了一种先验的关注,于是,蜗居的狭小空间里便充盈了远离尘嚣的纯净,充盈了自由自在抒写的灵感。
静谧的夜里,窗外那些在风中瑟瑟颤动的树叶,还会让肖天鸣联想到美国作家欧�6�1亨利的小说《最后一片叶子》。
那是一个动人的故事。患肺炎的穷学生琼西已经放弃了生的欲望,她把窗对面墙上的常春藤叶当作自己与凄凉世界的最后一丝牵连,打算随最后一片叶子凋落而飘向那无边的虚无。楼下住着一个操了四十年画笔却名不见经传的老画家贝尔曼。深夜里,贝尔曼冒着狂风暴雨爬上墙头,画了一片栩栩如生的藤叶。琼西清晨醒来,望着这最后一片倔立的叶子,绽出了往日的笑容,而贝尔曼却因此患上了肺炎,辞世而去。——老贝尔曼用他心灵的画笔创造了一片永不凋落的叶子,他那“小人物”的伟大人格光辉令人震撼。
夜渐深,家人都已睡去,屋里屋外一片宁静。肖天鸣立起身来,曲臂扩扩胸,舒展一下身体。接着,他将一张音乐碟片放入了VCD机,拧小了音量,然后摁下了开关。伴着吉他的弹奏一曲轻摇滚流淌而出,是许巍唱的《蓝莲花》: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你对自由的向往
天马行空的生涯
你的心了无牵挂
穿过幽暗的岁月
也曾感到彷徨
当你低头的瞬间
才发觉脚下的路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
如此的清澈高远
盛开着永不凋零
蓝莲花
……
肖天鸣偏爱这首《蓝莲花》。
他知道,“蓝莲花”出自一个古老的佛教传说:很久以前,尼泊尔的加德满都是一片汪洋,明镜般的湖面上漂浮着一朵晶莹的莲花,泛着神奇的蓝光;文殊菩萨历尽千辛万苦寻到此地,看到了这朵象征智慧、永恒和圣洁的蓝莲花,便指着它说:这是佛祖的化身,我要让它开放在所有人的心田;言毕,他用一把智慧之剑劈开了南边的山,莲花顺流而下,现出一片宁静的河谷……
许巍的嗓音略带沙哑却不乏磁性,那貌似平淡如诉的轻吟款唱夹杂着点小感伤,却悄然透露出火热的激情、温暖的憧憬和对信念执着的坚守;那娓娓诉说的歌声予人一种似曾相识的莫名感觉,就像是遗忘在儿时记忆某个角落、灵魂深处某个地方的久远吟唱,听来令人为之动容,久久无法释怀;那空灵如天籁的旋律更发人颖悟,蓝莲花有如永不凋谢的生命之花,生生不息,于是在迷惘的尘世喧嚣里,便寻觅到了一种久违的心灵寄托,获得了一次涅槃重生。
肖天鸣静静地聆听着……
忽然,他的心似有所动,他重又坐下来,握起了钢笔。这部小说都已经写了好几十页了,却还没有定下一个题目来,他轻轻地铺平稿笺纸,在文稿抬头处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个字:追寻。
这个晚上,肖天鸣照例伏在书房的桌子上写他的小说。
父亲的屋里起了响动。肖天鸣竖起耳朵关切地听着。他听见父亲轻轻起了床,出了房门,进了卫生间。一会儿功夫,又听见父亲在卫生间里轻声叫他。他敏捷地纵身而起,拄着拐跑进了卫生间去。
父亲伫立在那里。肖天鸣一看便池,吓了一大跳,便池里有血。父亲示意肖天鸣别高声,这才给他说了便血的前因后果。原来,父亲已病了一段时间了。——大洋彼岸的肖天健那“心灵感应”还真不是杞人忧天。
肖涤尘退下来以后人闲了,社会上政治运动也日渐淡化了,倒是过了十几年自在的日子,这些年还乘暇写了两部关于春秋诸子的专著。但是,长年的生活磨难已一点点侵蚀了他的身体,何况又是八十高龄的人了,身体已越来越衰弱。这半年,他一直感到肚子不舒服,心想也就是肠炎罢了,便未给儿子说,只是自己上药房去买了点药来吃。吃药以后病情倒也似有好转,但并没维持多久却又开始便血,今天已是第三次,这才向儿子托出了实情。
肖天鸣急忙叫醒妻子、儿子,出门拦了一辆的士,连更连夜将老人送到了沙坪医院。
急诊医生初步诊断,说肖涤尘患的病叫作多发性肠息肉;但又说,也不排除发生癌变的可能,得住院观察治疗。一听“癌变”这话,肖天鸣急得脸色苍白,就要去打长途电话告知肖天健。肖涤尘摆手制止道:“别大惊小怪的,最终结果不是还没出来嘛。你哥远隔重洋,莫让他无谓耽心。”
肖涤尘住了院。
闻讯前来探视的同事、故交不多,就卓一帆夫妇等几位,来的大多是肖涤尘的家人和学生,还有就是肖氏兄弟的一帮知青朋友。卓娅、卓立、汪鹄翀、陶胖等人都络绎来到了病房,围在老人身旁嘘寒问暖。
晚上,探望的人都先后回去了,值班医生查了病房也离开了,就剩了肖天鸣一个人默默地坐在父亲病床前。
几瓶点滴药液通过细细的输液管缓缓地流进肖涤尘的体内,床头的一口小闹钟发出静静的嘀嗒声,肖涤尘渐渐迷糊地睡去。
凝视着病床上的父亲,肖天鸣不由得鼻头有些发酸:父亲蜷缩在窄窄的病床上,原本颀长的身躯如今看起来有些像个小孩,那满脸的皱纹、苍苍的白发,已彻底掩去了他当年的俊朗;而且,父亲显然睡得并不安稳,那紧锁的双眉,紧抿的嘴唇,无不在告诉自己,他正忍受着巨大的痛楚。透过父亲苍老的的容颜和痛苦的表情,肖天鸣仿佛读到了岁月的沧桑、生活的沉重。他心里老大不忍,却又实在找不到一个阿基米德支点,来撑起眼下沉重的情感。他真希望,父亲的疼痛都能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啊!
病房里有点闷热,时或有几个蚊子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肖天鸣卷起一张报纸,轻手轻脚地驱赶着蚊子,不想让它们打扰了父亲的睡眠。
一会儿,父亲醒了。他看看焦虑不安的儿子,倒反过来温言安慰:“儿子,人老了哪能没病呢?着急也没用,你也歇着了吧。”
肖天鸣轻声告诉父亲:“医生正在安排手术,得等几天。只要息肉切除了,就没事了。”
父亲微笑着说:“既来之,则安之。听医生的,该吃药吃药,该手术手术。”
肖天鸣勉强点了点头。
四天以后,父亲进行了手术。老天保佑,手术还很成功。肖涤尘半个月就顺利出了院,伤口开始一天天愈合,饮食也慢慢恢复了许多,肖天鸣悬着的一颗心这才稍稍放了点下来。
不料,肖涤尘的病缓和了四个月,却突然又感觉不好了。肖天鸣去咨询手术医生,医生皱眉道:“不排除息肉复发的可能……不过,多发息肉长期不愈也会发展至肠癌……得马上把病人送返医院,重新作检查。”
肖涤尘作了复查活检。肖天鸣在第一时间拿到了父亲的活检结果,结论竟然是直肠腺癌。他紧攥着化验单,止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他再也不敢耽搁,打长途电话通知了远在美国的肖天健。
肖天健立即乘飞机赶回了国,直扑医院。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肖天鸣向肖天健简单述说了父亲的病情,兄弟俩便匆匆地来到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