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熹微晨光透过窗帘映入肖天健惺松的睡眼，他矇胧的意识才逐渐地清晰起来——这是在美国西海岸自己的家中，大巴山还远在太平洋彼岸的中国，而曾经的知青岁月也已悄无声息地逝去三十多年了。
肖天健起了床，缓步走上露台，在一把散发着浓郁中国工艺气息的藤椅上安坐下来。
眼前是蓝莹莹波光粼粼的大熊湖，几只无人的小艇散漫地摇曳在湖水的微波之中。湖边是青绿的草地，沿湖的山坡上遍生着种类繁多的针叶林、阔叶林。各式德国风、荷兰风、瑞士风的木结构独立住宅散布于山林、湖滨，掩映在挺拔红松遮天蔽日的浓荫里。
一只灰松鼠踏着松软的腐植土从红松林里跑出来，蹦蹦跳跳地跑上了肖天健的露台。小家伙警惕地左右张望一下，然后衔住栏杆上摆放的松果迅疾地跑开了。肖天健身边放着一个小花篮，他顺手从篮里取出一颗硕大的松果，立起身，将松果重又轻轻地搁置在露台栏杆上。
肖天健双手撑着露台栏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湖光山色宁静安然，空气新鲜而湿润，恍惚间他生出了一种远离尘嚣的感觉。转瞬，他又不自禁地回想到了漫山遍野林木的大巴山。多少年来，肖天健面对山林或在林间漫步的时候，都常常会涌起这样的思绪。连女儿敏慧都摸到了父亲的心思，有时会带着几分不解地问他：“爸爸，又在想您的知青伙伴了吧？”
尽管远隔重洋，所处的文化背景有了很大的差异，尽管青年时期的知青伙伴们大部分已被社会边缘化，一些人甚至已先后离开了人世，但在肖天健的内心深处，一种郁结却执拗地缠绕着他，逼着他去回忆那些遥远的事和遥远的人，就像一个长长的梦，挣不脱，甩不掉。虽然，那是一段名不见经传的历史，那些知青伙伴是一个无声无息的群落。有时，他又觉得自己像是一名经历了一场战争的老兵，那些伙伴们就像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在一场充满乌托邦色彩的轰轰烈烈的革命过程中，有人颓然麻木了，有人不幸倒下了，有人被岁月之水湮没了。就如同希腊神话中那个推巨石上山的西西弗一样，他们是一群发人深思的殉道者和执着的寻梦人。而自己作为这场乱纷纷的战争的幸存者，有责任、有义务去记载下那些荒谬岁月里被荒废了的青春故事。
无云的天空中飞过了一架喷气式飞机。飞机尾部喷出浓浓的白烟，慢慢地在南加州独有的澄澈蓝天上划出一条巨大的标语：“Nohatred。”
肖天健凝视着蓝天，忽然无端地联想起了那个十八世纪的德国哲人康德。在康德的世界里，划分了此岸的“现象”与彼岸的“自在之物”，此岸的时空是有限的，彼岸的时空是永恒的，而在两者之间，却存在着一条人类认识无法逾越的鸿沟。他也联想到了康德的那一句名言：
“有两样东西，我们越经常越持久地加以思索，它们就越使心灵充满与日俱增的敬畏和景仰：这就是我们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法则。”
他甚至还胡乱地忆起了徐迟在《哥德巴赫猜想》中的一段生动描写：
“且让我们稍稍窥视一下彼岸彼土，那里似有美丽多姿的白鹤在飞翔舞蹈。你看那玉羽雪白，雪白得不沾一点尘土；而鹤顶鲜红，而且鹤眼也是鲜红的。它踯躅徘徊，一飞千里。还有乐园鸟飞翔，有鸾凤和鸣，姣妙、娟丽，变态无穷……”
他的思绪继续天马行空地展开：中国文化历来重现实，重现世，总是在现世之中寻求安身立命的依据，遵循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传统训诫，似乎少一些宗教情怀的彼岸关注；但是，儒学中孔子的“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的“道惟在自得”，似乎又并非与自由精神水火不容。
肖天健停下了联想，思量着，得尽快回大洋彼岸的祖国去一趟了。其实，他差不多每年都要回国一次，但这回却有好几件事急着等他去办：他想组织些旧友新知，弄一部关于大巴山老知青的集体回忆录，虽说那都是些小人物的故事，却也是一个时代的一段血肉文本，定能给予后人一些有益的启迪；他又期盼着这次能联系好归国工作的单位，年届五十的人了，故土情在心中愈发浓郁，挥之不去；还有，近来他会时不时心慌，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突然很耽心父亲的健康，想着回国以后找一个好医生，给八十岁的老父亲好好调理调理身体。
肖天健喃喃地吟诵道：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和肖天健一样，肖天鸣的内心深处也缠绕着一种知青情结，他在料理毓华中学事务之余，正在着手创作一部知青题材的长篇小说。
肖天鸣构思的时候，总喜欢静静地凝视书房的窗外，让自己的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书房窗户面向着校园外的一面山坡，遍坡摇曳的枝叶总是在随着季节不停地变换，时而随春风抚弄泛起青绿，时而又在秋风扫荡下满目苍黄。他仿佛可以透过那些枝、那些叶，感知外面世界的纷繁律动，感知生命的顽强抑或凄凉，乃至于洞见自己灵魂的颤栗。
当窗外响起点点或匆匆或缓缓的步履声时，他又会用耳朵下意识地去捕捉那些步伐，那些似乎能与自己合拍的步伐。
就是这一次次重复而单调的凝视与聆听，令肖天鸣仿佛感受到了一种先验的关注，于是，蜗居的狭小空间里便充盈了远离尘嚣的纯净，充盈了自由自在抒写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