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江桃桃落得如此下场，联想到当年被枪毙的远娃子都早已经化作了一抔尘土，在座的人无不唏嘘叹息。大家由江桃桃的疯病又议及郭南下的疯病，又七嘴八舌地叹息一阵。
陶胖不愿意老回想江桃桃的往事，皱着眉头抱怨道：“紧说这些干啥嘛！换个话题，换个话题！”
肖天健看看陶胖，也说：“大家难得一聚，就说点愉快的事吧。咱们今天就好好欣赏欣赏毛耳朵的火锅手艺。”
毛耳朵吆喝两个丘二把火锅端上了桌，大声吩咐道：“各位兄弟姐妹，放开肚皮整，尽管吃好喝好！差啥味道，说！”
汪鹄翀站起身来，又做出当年知青那副粗犷豪放的样子，高高举起酒杯来猛喝一声：“格老子，干！”
众人跟着汪鹄翀乱糟糟地嚷起来：“干！干！……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就着滚烫滚烫的毛肚、鸭肠下肚，众人畅饮起来。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上红霞飞，不多一会儿，一个个都有点二麻二麻的感觉了。
胖姐感叹起来：“哎，这些年毛耳朵怕也赚了不少钱，不见得比陶胖差！”
几个醉酒的人也叽叽喳喳道：“你两个……有啥发财的独门秘籍，说……出来大家听听，我们也学一学，下海捞……捞他一把！”
汪鹄翀故作严肃状道：“俗话说，无商不奸，无奸不商。陶倒爷，毛老板，今天你们老实交待，这些年坑蒙拐骗了多少善良百姓？”
陶胖瞪一眼汪鹄翀，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你这个人，就喜欢说得这么难听！什么坑蒙拐骗？什么无奸不商？这年头就这样，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就叫作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毛耳朵竖起大姆指赞同道：“对对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嘛，‘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待开张’。这年头笑贫不笑娼，挣钱才是硬道理！”
胖姐也附和道：“那是那是。人家都说，现在不是有钱能使鬼推磨，是有钱能使磨推鬼！”
众人都被胖姐的话逗笑了。
陶胖得意地扭头问道：“汪鹄翀，你不是总说出水才看两腿泥吗？现在咱们就来比一比，看哪个脚杆上的泥巴多！”
汪鹄翀急忙摆手道：“no，no，我可不敢跟你比脚杆上的泥巴了。戴着手镯拍蚊子，我敢吗？身边还要跟个小女孩，我到哪里去找一个？”
听着大家的议论，肖天健不禁轻轻叹息了一声。
坐在旁边的莫华朝肖天健瞅瞅，讥笑道：“你这位理想主义者，对于现实又不了然了吧？拜金主义也好，不择手段也好，都很正常嘛。如果猫抓耗子是目的，你又管猫是什么颜色呢？”
肖天健摇摇头：“嗯，看来凡事皆有利有弊。”
莫华问道：“此话怎讲？”
肖天健沉吟一会儿，缓缓论道：“文丨革丨结束以后，人们摆脱了‘姓资姓社’的无休止争论，认识到‘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从搞阶级斗争转向了一心一意搞经济建设，搞四个现代化，从而解放了生产力，让中国迅速跟上了世界发展的步伐，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但是现在的社会也变得太现实了，人人向‘钱’看，诈骗抢劫、走私贩毒、拐卖人口、包养二奶、贪污腐败、卖官鬻爵这些现象都严重起来，下一步恐怕还会耽心资源浪费、环境污染等等问题。”
肖天鸣赞同道：“的确是这样。改革开放是推动了百姓奔小康的积极性，但是有些方面思想也乱了。政府官员改叫了‘老大’，暗箱操作改叫了‘潜规则’，贪污受贿说成是‘灰色收入’，腐化堕落辩解为‘人不是机器，总有物欲追求’，亏损改称为‘负增长’，失业改称为‘下岗’，一些洗头屋、洗脚屋之类也成了变相的窑子，而从前未婚女子的敬称‘小姐’如今也安在了卖春女的头上。”
汪鹄翀点头道：“只看结果，不管过程，不管手段，其实就是一种实用主义的作法，副作用也是显而易见的。”
莫华对几个人的看法却大不以为然，嘲笑道：“三位理想主义者，你们这叫杞人忧天。水至清则无鱼嘛。”
肖天鸣摇头道：“这绝不是杞人忧天。在一定时期里，我们强调‘摸着石头过河’，强调实践出真知，强调探索精神，因此冲破了一些思想禁区，对于改革开放确实意义重大，可你要真到了深水区，还能摸得着石头吗？”
陶胖看几个人一本正经地议论国事，颇觉不耐烦，嘀咕道：“哼，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不安分，就爱吃自己的饭，放别人的屁！”
甘一孝也哂笑道：“我看也是的。小老百姓嘛，无非一日三餐，油盐柴米酱醋茶，有什么军国大事可谈？——各人的稀饭没吹冷，还去帮人家吹汤圆？”
肖天健低下眼隐隐一笑，不再言语。
汪鹄翀看大家嫌话题沉重，转调喊道：“好，休谈国事，休谈国事。各位今日难得一聚，喝酒，喝酒！”
于是，众人又跟着汪鹄翀乱糟糟地吆喝起来：“喝，喝！……酒个嘛，水个嘛，喝个嘛，醉个嘛！……”
那一天，知青老朋友们喝了个尽兴尽意，接着，又相互嚷嚷道“哈酒气，哈酒气”，放开喉咙唱了好一阵卡拉OK，直到近晚方散。醉眼朦胧中，一个个早已经弄不清自己究竟是“白猫”还是“黑猫”了。
85、彼岸有约
步入知天命之年的这个夏天，肖天健变得有些心绪不宁，这位历史学教授隐隐感到，回忆正日益频繁地来敲打心扉。
这天黎明时分，肖教授又一次陷入了这样一个梦境：他在大巴山里拼命地东奔西跑，却怎么也出不了那一片莽苍苍的山林，心情不由非常绝望；在梦中，他似乎还很年轻，但时而又觉得自己已经十分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