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胖的脸色陡地严肃起来：“要照这么说，问题就严重了。你自己算算，每天都有一二十辆货车把旧衣服拉到碣石镇来，如果按一车二十吨计算，一天四百多吨，一年将近十五万吨，每天就有上万件洋垃圾服装流入全国各地的市场，那得害了多少人呀……不行，必须认真报道报道！”

商贩恳求道：“哎，记者同志，别报道别报道，有事好商量，好商量。”

毛耳朵假意劝阻道：“老陶，你也别抓住人家的错误就不放嘛，人家知错就改就是好同志嘛……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先批发点服装回去，认真消毒以后在市场上试销一下，若是效果好，人家也好跟着学嘛。”

商贩敷衍着：“那是那是……我们商量商量……”

两个家伙正自以为得计，却听巷口拐角处忽然传来了喧嚷声，陶胖往外探头一看，见一群舞棍弄棒的汉子正凶神恶煞地扑将过来。陶胖高喊一声“糟了，看场子的人抓我们来了”，和毛耳朵撒开脚丫子就跑。两个家伙知道，这是一伙收了钱专门为当地商户看场子的人，凡是遭遇了有威胁的外来者或陌生人，他们即刻就会提供庇护，以暴力替人摆平、消灾。

两个家伙一路狂奔，看场子的人却紧追不舍。耳听得身后脚步杂沓，人叫马嘶，二人也不敢再往前跑了，慌不择路地钻进了一个农家猪圈里。

一头大黑猪陡然见有生人侵入，“吭哧吭哧”地逼将过来。毛耳朵生怕响声惊动了追兵，急忙一手夹住猪脖子，另一只手就去捂猪嘴巴，折腾得大黑猪奋力挣扎。这畜牲四蹄刨动，力气很是不小，尽管毛耳朵累得气喘吁吁的，可一下子没有捂住，猪嘴一歪还是咬伤了他的手。毛耳朵挨痛闷叫了一声，心里止不住窝火，倒他妈的血霉了，连猪都来欺负老子！

追兵转眼间赶到了猪圈旁，把两个家伙吓得魂飞魄散。二位年轻时候是经历过文丨革丨武斗的，深知道挨打的滋味，于是也顾不得粪便恶心，气味刺鼻，纵身便跳下粪坑躲藏起来。

追兵赶拢，朝猪圈里瞄瞄，没见着人，便又继续往前追去，呼喊声渐远渐弱。

陶胖和毛耳朵缩在猪圈的粪坑里半天不敢作声，一呆就呆到了中午。直到闻听农家老婆婆要拌猪食喂猪了，这才赶紧从粪坑里爬了出来，偷偷地溜掉了。

两个家伙虽说侥幸躲过了一劫，却早已脚趴手软，饥肠辘辘。再看看身上，到处是猪屎猪尿，自己都觉得狼狈不堪。

陶胖一向胆大妄为，此一番历险虽令他有些后怕，但依然还是顽强地坚持着他的服装倒卖生意。毛耳朵却有点虚了，再不愿如此担惊受怕，于是另谋生路开起了火锅馆。

聚会的知青陆陆续续来到了巴山火锅馆，堂内、包间里都散坐着人。毕竟都是些从小一起长大的“偏褡”（川话“发小”）朋友，难得久违重逢，一碰头便开始拉家常、冲壳子，气氛依旧像从前一样的无拘无束，融洽热闹。

老朋友们龙门阵摆得河翻水翻的，只有丁可儿、李家碧、罗小玲几个人缩在角落里，就带一双耳朵听，也不大参言。丁可儿尤其懒于开口。如今的丁可儿形容憔悴，表情落寞，着装邋遢，已全然寻不见从前那个芭比娃娃一样可爱的“天真”的影子了。大家伙儿也知道丁可儿命运坎坷，都有意回避着不与她深谈，生怕刺激了她。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很快便了解了彼此这些年来的遭际、境况。

孔思远“剃头匠，刮刮匠”的营生早已从跑摊升华成了坐摊，那铺面也已不用“剃头店”、“理发店”之类传统的土名称，而是时髦地称作了“发廊”。胖姐近水楼台先得月，常常去“思远发廊”烫烫头发，今天就是顶着她那一个鸡窝头卷发来会见老朋友的。

甘一孝一如既往地给人家拿脉看病，顺理成章地开了一家小小的私家医馆，虽然说不上发财，倒也过得怡然自得。

卓娅和甘一孝同行，毕业以后也成了一名医生。不过她是在国营医院里面行医，还入党当了党支部书记，拿胖姐的话来说那叫“又红又专”。

这些年最为顺风顺水的还是莫华。他作为工农兵学员在东川大学毕业后，本也就分配去当了一名普通的中学老师，可是还没干上几天，却不料天上掉下一个大馅饼来正砸在他的头上。事情跟当年达县地委那个徐秘书徐宏志有关。六九年“清理阶级队伍”那会儿，徐宏志被造反派当成***逃犯追得鸡飞狗跳，莫华曾容他在自己的半坡茅屋里藏匿过一晚，还供奉了他一碗趴（川话“软”）红苕，他一直顾念着小莫的旧情。后来徐宏志咸鱼翻身，一路青云，文丨革丨结束时已官至重庆市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待闻知莫华大学已经毕业，徐宏志立即将小莫上调至市经委外经办事处工作。从此，徐宏志升迁莫华也跟着升迁，到得九十年代初，莫华也当上了重庆市经委副主任，也算是一个副局级干部了。

冯鬼子的遭际恰好和踌躇志满的莫华形成鲜明的反差。这家伙本来没啥能耐，病残回城时左手又自断了一根指姆，因此一直也没哪个单位愿意要他这个残疾人，他也就一直生存困难。陶胖和毛耳朵看着不忍心，凑了一千多块钱给他买了一辆旧三轮车谋生。三轮出租车在重庆俗称为“跛跛车”，被视为残疾人的专利的士，冯鬼子就靠着开跛跛车载人，好歹算是混上了口饭吃。

闻知冯鬼子在开跛跛车，孔思远不禁摇了摇头：“嗯，开跛跛车虽然也算一条出路，可就是不安全哪。”

汪鹄翀也说：“是啊，为啥不搞辆正南其北的出租车呢？”

毛耳朵歪歪嘴：“呸，搞辆出租车，我还想搞台火车给他玩玩哩，哪个出钱呢？”

莫华鼻子里哼一声：“哼，这鸡娃子人，有辆跛跛车给他开就不错了!傻起一坨，找不到工作，找到工作都要除脱!”

对于莫华的鄙视，冯鬼子似乎满不在乎。这家伙虽说生活窘迫不堪，且年过四十尚未婚娶，但依旧显得颟顸而欢喜。

肖天鸣却很是看不惯莫华趾高气扬的作派，讽刺道：“我看哪，要想混得好就得找个靠山，有人提拔。提拔、提拔，人家要‘提’，你还得‘爬’，那才能修成正果!”

莫华也不和肖天鸣见气，微微一笑道：“‘提’也好‘爬’也好，到哪个庙烧哪个香嘛，这就叫识时务者为俊杰。”

毛耳朵则对肖天鸣的话不以为然：“管他妈的哟，我看‘提’也可以‘爬’也可以，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耗子就是好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