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服装黑市的“行规”，一般的“包尾”货都是按斤论价，一块钱一斤，即便真正的“包头”货也就几元、十几元一件，只须一转手利润便几倍、几十倍地翻，中间赚头很大。趁着其时正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价格双轨制并行，物价飞涨像坐火箭，倒爷们由是大展身手。而这些洋垃圾服装款式大多新颖、独特，却也备受追求个性的年轻人追捧。
陶胖一向心思活泛，有如此的发财机会又岂能轻易放过，便邀约毛耳朵一道跑起了服装买卖，时常往来于广东、重庆。
毛耳朵清楚地记得最初跑广东的情景。
那一回，两个家伙将货款夹藏在丨内丨裤上缝制的小兜里，来到了广东省陆丰县碣石镇。拐进碣石镇便赫然发现，密如蛛网的小巷里密密麻麻地开满了店铺，每家店铺经营的都是二手服装。有的店铺正在给大捆的旧衣服拆包，有的店铺正在为旧衣服进行简单的抛光、熨烫处理，有的店铺则正在堂而皇之地悬挂那些已经处理完毕的旧衣服样品，等待出售。还看见一辆接一辆的两轮摩托、三轮摩托在小巷里面来回地穿梭，源源不断地将满车的旧衣服运到自己的店里去。整个碣石镇俨然就是一个规模庞大的服装集散地。
二人正自盘算着如何下手，就有一个骑摩托车的中年汉子上前来搭讪。
“喂，老板，要不要到我的档口去看一下，都加工好了的。”
“都有些什么货呀？”
“啥都有，那个衬衣啊、毛衣啊、裤子啊、外套啊、毛料啊、皮装啊，看你想要啥。”
“那好，就去看看再说。”
汉子用摩托车载着陶胖和毛耳朵跑了十几分钟，来到新饶村一座三层小楼门前。跨上二楼，几个正在清理旧衣服的人闻声打着招呼，“二哥、二叔”的，那模样像是汉子的亲戚。陶胖和毛耳朵放眼一瞧，这房间像个仓库，堆满了一捆一捆的洋垃圾服装，每包大约有七八十件，衬衣、毛衣、外套、裤子什么的应有尽有，但却几乎没有哪两件衣服是同样款式的。共同的特征则是许多衣服都有程度不等的磨损，上面还有非常明显的污渍、血渍，散发出一股难闻的腐臭气味，那些“亲戚”就是在耐心地擦拭或刮削着这些污渍、血渍。洋垃圾中一些毁损严重的衣服，连上面的商标字迹都已经无法辨认了。
汉子对这些洋垃圾早已熟视无睹，面不改色地夸耀道：“我跟你们说，我这里都是些国外的知名品牌，都是些包头货。像这种双面商标的，最好了。”
陶胖装出一副老练模样，一时查看查看拉链的镀铬层是否失去光泽，一时又查看查看腋下、袖口有没有起毛或者汗渍。他一路翻翻捡捡，然后拎起一件韩国的旧衣服来抖一抖，说：“污渍太多，卖像不好。”
一名亲戚急忙答道：“这种污渍洗得掉的，用干洗。”
陶胖又指着一件衣服摇摇头说：“商标也损坏了，不好出手。”
另一名亲戚立马保证：“老板尽管放心，只要你每件衣服加一块钱，我们就给你提供各种新商标。”
毛耳朵拎起一件衣服问道：“这种衣服多少钱一件？”
汉子答道：“按批发价的话是七块钱，我只要你六块五。”
陶胖翘着嘴巴说：“嗯，贵了贵了，顶破天也不超过三块。”
汉子道：“耶，老板，我们也是靠这衣服吃饭的哟，你总得给我留点赚头嘛，对不对？”
双方一阵漫天讨价，就地还钱，却半天也谈不拢，最后只得不欢而散。
出得楼来，毛耳朵疑惑地问陶胖，你这杀价是不是狠了点啰。陶胖狡黠地拍拍毛耳朵的胸脯，说，你鸡娃子也不动脑筋想一想，你兜里揣得有几个子？你买得起吗？我哪想真买他们的，不过是搞搞火力侦察而已。
两个家伙谈谈说说，转到了新饶村的一片空地上，见这里堆码着大量难以脱手而被二次淘汰的旧服装，像个大垃圾堆。二人便在这些破旧、脏乱的低档货里翻翻拣拣，搜罗了一堆估计勉强卖得出去的衣服，一块钱一斤买了下来。
陶胖和毛耳朵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倒爷生涯，一来二去也攒下了几个钱。
可是，两个家伙却嫌赚钱速度太慢。
因见改革开放以来广告业重又兴起，两个家伙便也发歪脉想了一个自打广告的怪招。二人来到解放碑，摆下地摊，扯开嗓门就吆喝：“垮了垮了，男人的裤儿已经垮了，女人的裤儿马上也要垮了！……”在四川话里，这话可以理解为“裤子脱了”，却也可以解释为“裤子价格降了”。
如此稀奇古怪的广告语，自然引来了一大堆欲看男人女人脱裤子的路人，在一片嘻嘻哈哈声中，洋垃圾服装的销售量顺势急增。
收摊之时，两个家伙乐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一边清点着一大堆皱巴巴的钞票，一边咿咿呜呜地哼起了其时流行的农药广告歌：“我们是害虫，我们是害虫，正义的来福灵，正义的来福灵，一定要把害虫杀死！杀死！杀死！……”
一招致胜，大为触发灵感，两个家伙于是又兴奋密议，想出了另一个快速发财的馊主意：冒充记者，去讹诈商贩，蒙点便宜货。
二人又信心满满地来到了广东省陆丰县碣石镇。陶胖在脖子上悬挂一台照相机，和毛耳朵大摇大摆地闯进了一家商铺里。
陶胖一边装模作样地朝着衣服摄影，一边大声地发起了议论：“哎呀呀，这衣服恐怕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吧？这么多的血渍、污渍。”
毛耳朵一唱一和：“那还消问？这都是些洋垃圾服装，肯定携带着大量的细菌、病毒。”
“难道就不清洗清洗、消消毒吗？最起码应该高温消一下毒嘛。”
“消毒，消屁的个毒！这挂着的衣服你见哪一件是消了毒的？”
商贩见两个家伙来者不善，一边使眼色让手下快去叫人，一边匆匆地跑过来应酬道：“记者同志，我们的衣服可是清洗处理过的哟。”
毛耳朵摇摇头：“嗯，你这也叫处理过的？没整干净！”
商贩陪着笑：“要说这都没洗干净，那整个碣石的货就没有哪家是洗干净了的。谁有那么多的功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