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生又朝厨房喊道:“问你话哩,拿我的四角号码字典没有?”
蒲葵花停下了手中的活路,没好气地应道:“哪个晓得你啥子四角、五角的哟,灶里头引火没有纸了,我就随手拿了一本书来用了点。”说着话,将一本残书从厨房里嗖地扔了出来。
陈安生将残书从地上捡起来,瞪大眼睛一看,书已被撕扯掉了一多半,正是燕子送的那本四角号码字典。
陈安生一时怒从心上起,骂道:“狗日婆娘,啥都扯来烧,你怎么不点把火把房子烧了?”
蒲葵花也惹冒火了,从厨房里几步跨出来:“老娘就要烧,就要烧,一本烂书算个啥金包卵!未必是哪个相好送你的,心痛了?”
陈安生越发恼怒,攥着拳头吼道:“我警告你蒲葵花,以后要敢再动老子的东西,别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蒲葵花针锋相对:“哼,客气咋样,不客气又咋样?不怕你狠,你还能吃了老娘呀!”
夫妻俩互不相让,越闹越凶,两个娃儿被吓得哇哇地直哭。陈安生看着那一双儿女,心终究软了下来,停止了争吵,转身出门去了。
但是这次争吵以后没多久,命运却又一次戏弄了陈安生。
已经分别多年的燕子不知怎么打听到了陈安生的下落,竟突然给他寄来了一封信。遗憾的是,赶场时这封信却被蒲葵花先拿到了手,她把信拆开来只匆匆地看了一看,几爪便把信撕了个粉碎。
陈安生从邮局得知燕子来信的讯息时,燕子的信早已灰飞烟灭。他顿时感到痛彻心肺,悲伤和愤怒充斥了心田。他难过地忆起了燕子的上一封来信,那还是1966年1月5日写的,距今都已经过去二十来年了。他还清晰地记得信中的这样一些话语:“安生,这封信才写完,我就想到了下一封信。说实话,下一封信将会在什么时候用怎样的方法寄给你,我现在心里完全没有数,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其实,陈安生看不看信也能大致猜测得出,这封来信绝不会有再续前缘之意,只不过是叙叙旧、怀念一下逝去的岁月、偿还偿还青春情感的夙愿而已,一切都早已物是人非了。令他难以释怀的是,不过就这么一场柏拉图式的爱恋,就这么一点完全纯真的情感,竟然遭到了蒲葵花公然的蔑视和侮辱!她这人怎么能这样呢?她怎么能践踏自己最基本的人格尊严呢?
可陈安生却没有细细地去思量,在他这位山里老婆的头脑里,根本就不存在丝毫所谓“隐私”的概念,她根本就不懂得“拆人信件不道德”的道理。
两个互不理解的人于是又脸红筋胀地大闹了一场。
蒲葵花的气也不比陈安生小:“野女人给你写信,你还有理了?鸡娃子吼得比我还凶!”
小家庭的不睦从此益发加深了。
陈安生本就是个性格内向的人,在勉强维持的婚姻窘境中,他更感到了难以言状的孤独和郁闷,眼睛里透着无限的心酸和无奈。他痛苦地怨恨,这婚姻虽是自己种下的苦果,却也是苍天不公啊!
陈安生日渐变得颓唐。为了压抑心中的痛苦,他舍生亡死地干活,再重再累再脏也不管不顾。一身专用于上坡穿的衣服一年四季不换不洗,老远便汗气逼人,一副自甘堕落的模样。中午收工回到家里,他也懒得说话,一盅子老白干,一捧南瓜米籽,喝完酒立马又走人。
蒲葵花看着陈安生窝心,时不时赌气带着娃儿去串门子、回娘屋。陈安生见老婆娃儿不着家,瞅一瞅冷锅冷灶,也一赌气扭头又出了门,心想不吃也罢,坡上地里还多少找得到点快乐。
有一年春季收水栽秧,心情郁闷的陈安生竟险些酿了一场大祸。
栽秧时,人都半蹲在水田里,栽一上午的秧腰累得跟断了似的,所以人人吃过午饭以后都要伸腿歇一歇。陈安生却在家里呆不住,闷头喝了一大盅子寡酒,顶着太阳又摇摇晃晃地窜进了水田。一头牯牛正在田边歇气吃草,陈安生嫌牯牛挡了他的路,竟然醉醺醺地逼向前去,扳着牛角就跟牯牛干起架来。
两个过路的老乡恰好看见了这一幕,不由大惊失色,喊道:“陈安生,你鸡娃子找死呀!”急忙冲过去,将满身泥水的陈安生硬拽上了田坎,昏沉沉的陈安生这才侥幸捡了一条命回来。
陈安生这次遇险着实把蒲葵花吓住了,从此对他迁就了不少,家庭气氛也方才随之缓解了许多。
陈安生偷眼看着忙里忙外的蒲葵花,想起这些年来蒲葵花对自己的好,心里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歉意,亦有几分埋怨。唉,面对充满压力的人生,男人也渴望有一丝浪漫温柔的情愫来抵制现实的粗糙和疲惫呀!然而,我却险些被打翻的醋淹死!男人啊,为什么只能死在老婆的眼里而不是爱人的心里呢?
陈安生又恢复了他尽心尽力劳作以养家糊口的生活节奏,每天早晨看太阳慢慢爬上山,傍晚又看太阳徐徐落坡。
伴着土生土长的山里老婆和乡下儿女,陈安生已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大巴山老农民,周围的人们乃至他自己似乎都早已忘却了那已经很久远的“知青”的称谓。他才四十出头年纪,却已像是一个年届花甲之人,一张紫铜色的脸爬满了岁月的皱纹,细长的脖子像是风干的肉皮,一双迟滞的眼睛充满了忧郁。
闲暇之时,陈安生坐在坡上,躺在床上,偶尔也会思念故乡重庆,可他却不敢深想下去。现代科技的迅猛发展虽令小小的“地球村”显得不再那么遥远,从南极到北极也仅转瞬即至,大巴山距重庆更属咫尺之遥,回故乡对于现代人来说应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然而他却不能。他拖娃带崽一大家农村人,又怎能在重庆大城市安身呢?即便回乡看看都不现实,就凭自己紧巴巴的经济条件,维系稻梁谋尚嫌不足,又哪有余力奢望回重庆走一遭呢?
每当秋雁排着人字队形掠过湛蓝的天空飞往故乡之时,陈安生尤为感到惆怅。他常常会独自坐在空旷的山坡上,默默地掏出口琴来,轻轻地吹奏那首记忆深处的《小路》。
这天晚上,蒲葵花繁劳了一天,倒头便睡了个吹扑打鼾,陈安生却忽然心血来潮,迟迟难以入眠。单调的山乡时日似乎越来越长,陈安生也越来越多地陷入了回忆之中。那些青春的记忆已经那么遥远,远得模糊不可及。其实他十分害怕回忆,别的知青回忆的都是些恍若隔世的过去岁月,而他却仍然天天面对着别人阔别了十几二十年的“现实”,这所谓的“回忆”实在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但是,疲惫的大脑却偏偏执着地敲打着记忆之门。
陈安生轻轻翻身起了床,拿上家里的小收音机来到了院坝里。
天上月华如洗,山林万籁无声。陈安生木然地坐下来,点燃一支香烟,拧开了收音机。从收音机里传出了《一无所有》那苍凉、嘶吼的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