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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是,肖天健跨入高等学府之际,正值这七八十年代交替的时期。俗语云:“洞中才数日,世上已千年。”和云坝其他返城知青一样,为尽快适应和跟上城市新的生活环境、生活内容,他即刻陷入了学习求知、工作打拼、事业奋斗、恋爱结婚、养家糊口的紧张节奏之中。人到中年,生儿育女的天职也是必须要尽的,三十五岁这年他的大女儿出世了,于是家里家外更加繁忙。即便毕业留校成了四川大学的骨干教师,肖天健也依然未停下脚步,趁着川大与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交换中年学者的机会,他又去了美国,继续着他的人生追梦之旅。肖天健就这样日日奔波忙碌,一眨眼功夫七、八年时间就过去了。这期间,连知青老朋友间的走动交往都减少了许多。

因为各种原因滞留在大巴山的少数知青则是另一番光景。农村的变化速度要比城市的变化速度慢了不少,虽说伴随着改革开放的风潮农村土地都已先后包产到户,从前学大寨、挣工分的场景是见不着了,但那劳作方式却与前并无什么本质区别,依旧还是“脸朝黄土背朝天”。因此,那句俗语也就应该倒过来说:“世上已千年,洞中才数日。”

那年头,只有一样新奇东西在不分城乡地快速传播,且很快便风靡了中国大陆,那就是流行歌曲。

从前“高强硬响”的红色歌曲已发生了观念逆反,代之而起的是柔靡的港台之音以及掺入点欧美摇滚风的内地流行音乐。满街高唱《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的景象日趋式微,坊间乡里处处飘荡着《甜蜜蜜》、《信天游》、《黄土高坡》、电影《红高粱》插曲之类的新鲜旋律。你行走在路上,会时不时听见过往的小青年扯着喉咙吼上几句:“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呀!往前走,莫回呀头!……”

1986年中国最火的流行歌曲,绝对要数那首《一无所有》;而最火的流行歌手,绝对要数那个被称为大陆摇滚乐开山之人的崔健。当二十五岁的崔健身穿一件大清遗族似的长褂、身背一把破吉他、两只裤脚一高一低地蹦上北京工人体育馆的舞台、用他嘶哑的嗓音唱响“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之时,中国人便被震撼了,疯狂了。短短数月之间,大江南北、长城内外便到处都在传唱他的《一无所有》: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

丁可儿和陈安生也不约而同地喜欢上了《一无所有》这首歌。陷在农村的少数知青自然是倍感苦闷煎熬,那苍凉激越的歌声会令他们生出莫名其妙的感动。两个人的心态可谓殊途同归:社会正在难以预测地裂变,从前规定好的价值取向已无从捉摸,故乡的一切又飘渺得像一团雾,往事不堪回首;自己方入中年却早早显出了衰态,未来生存之路全然不知所终;而知青伙伴们早已作鸟兽散,并且,1978年10月全国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工作会议决定停止上山下乡运动,就连新知青也没有了,也无人可以诉说自己那份失落与伤感。于是,《一无所有》那天问式的嘶喊,便成为了他俩潜意识中的一种精神寄托。

其实,丁可儿也并不愿意纠缠在失落与伤感之中。

婚后的丁可儿也曾下过决心,彻底忘了卓立,忘了重庆,忘了过去,真心实意融入大田湾张家,踏踏实实地当好她的“六娘”,认认真真地过好自己的庄户小日子。

张占先顶着个公社信用社主任的头衔终日在外,家里的事也没操过啥心,公公婆婆虽跟着老六这一房住西屋,可年老体衰也帮不上家里啥忙,丁可儿便咬咬牙独自扛起了家庭的大梁。她这人虽然一向有些笨手笨脚,但骨子里也是个要强的人,一来二往也逐渐适应了农家的劳作。每天,她总是天不见亮就翻身起了床,挽起袖口裤腿就出了门,或荷锄去种地,或上山去砍柴,或到田边水井去挑水;待得回到家中,又饭要煮,猪要喂,自留地要种,浆洗补连样样要做;劳作之余,她还得端茶递水侍奉年迈的双亲。

尽管日日如此劳累,丁可儿却依旧把个家拾掇了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她还将一些城里人的生活习惯也带入了张家大院:一人一套盆,洗脸的盆归洗脸,洗脚的盆归洗脚;锅盘碗盏该换的也换了,把原先黑黢黢的粗碗、铁罐全都换作了铮亮亮的白瓷碗碟、小瓢羹和铝锅、铝水瓢。

丁可儿天性温和,和东屋的大娘、二娘也相处得甚为融洽。几家人要弄了点啥好饭好菜,还相互间端来端去的,说是让尝尝鲜。

年届古稀的公婆忽然间得了这么个贤惠媳妇,不禁喜上眉梢。只是这七仙姑下凡似的城里女子,却要用细皮嫩肉的肩膀挑起一家的大梁,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又觉得颇为不忍。

婆婆心疼地说:“六娘呀,再莫那样舍生忘死的了。你才嫁进张家门,以后难为你的事还多得很哪。”

在一旁用竹篾编织背篼的公公接言道:“就是就是,黄瓜还没起蒂蒂哩。重活也不是该你干的,以后就莫争莫抢了。”

丁可儿望望年迈的公婆,宽慰道:“二老放心吧,吃苦我不怕。我和占先都说好了,进了门就是一家人嘛。”

婆婆说:“当然喽,一家人,一家人。”

公公说:“唉,六娘也说得对。只要勤快,农村也一样活人,一样养家,我们几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丁可儿又沉静地说:“只是好多活路我还不会做,我会慢慢学。”

公公鼓励道:“不要紧,不会不为怪嘛。不会就多问问,我们会教你的。”

婆婆走上前来,拉着丁可儿的手边抚弄边玩笑:“看你这女子哟,一双嫩冬冬的手都要磨成老树皮疙瘩了,要是让你屋妈看到,还不心痛死呀!”

丁可儿难过地说:“我妈她……早死了。”

婆婆急忙掌自己的嘴:“哎呀呀,该死该死,你看我这嘴、这记性……六娘,你也莫太伤心了,以后我就是你亲妈,你就是我的亲女子!”

丁可儿眼泪盈盈地扑到了婆婆怀里,动情地喊道:“妈!……”

寒来暑往,年复一年,丁可儿被羁绊在了繁重的农活和家务操持之中,农村女人能干的事她能干,农村女人不能干的事她也能干。1982年,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分田到户,她就更加忙碌了。

日晒雨淋,风吹霜打,丁可儿彻底洗净了过去娇滴滴的模样,脸上道道的印痕,双手层层的厚茧,已经丝毫不逊色于报纸上树立的邢燕子、董加耕那些知青标兵,真个是“脱胎换骨”了。从前的知青伙伴们若要见到她如今的情形,定然会大惊失色:这人是“天真”吗?

好在丁可儿的勤劳再加上张占先的工资,正所谓“亦工亦农,吃穿不穷”,一家老少倒也算是去了衣食之忧。

庄户人家的生活就这样一天天地逝去,虽然平淡却也还算平静。

只是,丁可儿的心里却隐隐藏着一块心病,她很想生个一男半女,可三十都出头了肚子却一点动静没有。

张家的丈夫和公婆哥嫂难免在私下里嘀咕,这六娘虽说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媳妇,可是按照祖宗传下的话来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再好的鸡母它不抱窝那也不好呀!

唉,农村女人的命是真苦,既是劳动的机器,又是造人的机器。

张占先日渐显得焦虑起来,话里话外便对丁可儿颇有些责怪之意:“看你屁股这么大,也是个中看不中用……”

丁可儿也着急,便和张占先商量,让我到县医院去检查检查吧。

于是小两口来到了县医院。孰料,丁可儿从肝肾功能、心电图、尿常规、血常规、白带常规乃至外殖器是否畸形等一项项地查下来,结论却是生育功能健全。丁可儿迷糊了,扭着医生想想办法。

医生建议道,要不,让你的丈夫也来查一查?

张占先一听,讪笑道:“真他妈笑话,鸡娃子的还要检查我的**!丁可儿,你还嫌我晚上劲不够大么?……”

这才是秀才遇到了兵——有理说不清,这家伙竟将性功能和生育功能混为一谈了。

接替张顺田升任青山公社社长的二哥张占宗毕竟有见识一些,强制老六也到县医院去走一遭。张占先无奈,只好也去县医院做了个**化验。让张家一家人大吃一惊的是,张占先的精子居然大部分是死精子,不孕的责任竟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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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2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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