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此,太平县还闹出了一桩荒唐的人命案。县中学有一位“出身不好”的教师,文丨革丨初期擅自将写在额头上的“坏分子”字样擦掉,惹恼了造反派,造反派竟学着岳母刺字的方法,干脆把这三个字刺在了他的额头上。后来他也成为了造反派,因字在额头上已生了根,只好接受别人建议,在“坏分子”前面另刺了“不是”两个字。孰料,文丨革丨结束以后他又被划为了“三种人”,于是人家又给他的“不”字添加了一个“走之”,变成了“还是坏分子”。这一回,这人彻底绝望了,喝下一瓶敌敌畏,彻底告别了屈辱的一生。
很不幸,郭南下也被纳入了“三种人”的清查范围。有人义愤填膺地揭发批判道,这鸡娃子就是靠“造反起家”的;而且,1968年7月老区新红军和巴山风雷激在太平城大搞武斗之时,这鸡娃子也积极参与了打砸抢,还被抓去蹲过大牢。郭南下对于这些指控虽深感委屈,可群情汹汹之下却也是百口莫辩。
郭南下太平县副县长的职务终究被罢免了。还是靠着县委石书记的坚持,才侥幸免去了刑事处理的大难。组织上允许郭南下以知青的名义“遣返重庆”,于是他灰溜溜地回到了故乡。返回重庆的郭南下也没个正式工作,年龄却已毫不留情地步入了三十七岁,而且还拖家带口。
郭南下猝然间变成了一个无业游民,心情自然极其抑郁痛苦。不过,他也还能勉强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是一心记挂着自己的党籍——那可是自己的政治生命啊!郭南下多次向太平县委寄去申请书,请求将他的组织关系转到重庆来,但一次次的去信却犹如赵巧儿送灯台——一去不回来。
百般无奈之下,郭南下只得亲自跑回太平县去交涉。
孰料,县委组织部的人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不给郭南下作正面回答。后来实在被他弄烦了,这才干脆骂道:“呸,真是缺少自知之明!没把你鸡娃子丢进鸡圈就算你造化大了,还敢扭着要党籍?你配得上***员的光荣称号么?……去去去!”
郭南下一下子傻了眼,痴痴地瞪着组织部几个干部。
双方沉闷了半晌,郭南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大摇大摆地出了县委大院,一路高喊:“我不配***员,我不配***员……”
郭南下疯了。
太平县委派专人将郭南下送回了重庆。
不多时日以后,郭南下的形象全然变了,再也不见从前那个身材魁梧、小平头冲冲、双目炯炯有神、携裹着一股清新山野气息的青年,只能见着一个蓬头垢面、满脸胡茬、颧骨高耸、身着一件肮脏破烂中山装的苍老汉子,冷丁一看,活脱脱一个狱中的华子良。
郭南下依旧保持着自己练习穿针引线的习惯。他常常独自泥塑木雕般地呆坐在家中,眯缝起一只眼,全神贯注地将线头穿入针眼里去,一次次穿针失败,又一次次地重新尝试。——只不过,这一次他是真的泥塑木雕了。
郭南下有时也会上大街去逛逛,蹒跚地走着,眼睛茫然四顾,口里念念有词,满嘴全是过了气的文丨革丨语言:“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特别要在‘用’字上狠下功夫!……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要抓革命,促生产!……”遇见有人擦身而过,他便即刻用手遮住嘴,压低了嗓门说道:“嘘,小声点!当前阶级斗争形势十分严峻,有人反对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有时,他还会放声高呼:“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上山下乡万岁!毛主席万岁!……”
郭南下的遭遇令肖天健甚是痛心,他向肖天鸣和汪鹄翀叹息道:“真没想到,南下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汪鹄翀也不禁感慨:“南下的遭遇的确令人痛惜。”
肖天鸣叹道:“此刻,我倒想起了北岛的两句诗:‘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肖天健凝眉思索道:“南下的认识有时也让人费解,和我们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肖天鸣又快人快语:“原因也简单,我们在读书,他在看报。”
肖天健、汪鹄翀虽在痛惜之中,肖天鸣的话也让他俩有一点忍俊不禁。
就在人们的哄笑戏谑声中,郭南下日复一日持之以恒地表现着自己的特立独行。正当春暖花开的时节,新发生的生活内容他丝毫不知道,也仿佛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他的一切都已经定格在了一个逝去的荒谬时代。
郭南下从肉体到精神都彻底麻木了。无休无止的文丨革丨絮叨和狂热空洞的政治叫嚣,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维持生命的唯一手段。或者说,唯有如此,他才能够感觉到自己生命的存在。
83、一无所有
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之交对于中国人,无疑是一个再不能复现的感觉特殊的难忘年代。
其时,整个国家刚刚从残酷的阶级斗争噩梦中挣扎出来,一方面物质供应依旧极度匮乏,另一方面人们又隐约地感觉到,可能正处在一个政策发生大变化、社会发生大裂变的前夜。遍及大街小巷、学校工厂,科学、技术、四个现代化、市场经济的口号声叫得震耳欲聋,到处都在半隐密、有克制但却又不乏尖锐地谈论着各种可能有的改革方式、各种可能有的改革前景。一些激进者甚至会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宣言:“体制,问题就出在体制上!关键在于体制改革,特别是政治体制改革!”
中国人压抑已久的爱美之心也开始得以释放。1979年,法国的皮尔�6�1卡丹在北京举办了中国第一场“服装观摩会”,顿时引起了全国性轰动。人们服饰上绿、黑、灰、蓝一统天下的局面被打破了,街头上渐渐能看见西服、牛仔服、喇叭裤、蝙蝠衫之类时髦服装,变得有点五颜六色起来,一些思想前卫的少女甚至还会去烫一个最时髦的“鸡窝”发型。
总而言之,将来的中国到底会变成怎样虽然还谁也说不清楚,但是大改革的气息却的确已经山雨欲来风满楼,人人都感染到了一种期盼已久的激动和兴奋,有着一种日子虽然艰难但希望就在前面的朦胧感。
激情的人们无不期盼改革的“胆子再大一点,步子再快一点”,却来不及细想“快”了以后又将怎样。假若让那个年头的人穿越时光隧道,提前看一下三十多年以后的中国社会和人,一定是颇为有趣的事:物质匮乏的状况已经改观,不再是人找商品而是商品找人了,然而,面对满目钢筋水泥的森林、五光十色的广告牌、男嘶女叫的夜总会、卖春女放肆的媚眼、离乡背井的农民工、充斥官场的腐败、被污染的河流和天空、恣意取用日渐短缺的资源,面对一个比资本主义更资本主义的贪婪、腐化、不公平和贫富更趋两极分化的现实,他们会不会被惊愕个半死呢?又会想些什么说些什么呢?
也许,“快”与“慢”本就是生活中无可逃避的一对矛盾吧?当生产力水平低下、物质匮乏之时,快富快强的欲望炙烧着每个人的心,人人都怕落伍,都疯狂地追求着速度,所谓“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而一旦真到了拜金主义盛行、物欲横流的年代,人们却又开始厌倦喧嚣浮躁、忙碌冷漠、无情争斗,都希望放慢生活的脚步以修复疲惫不堪的身心,都巴巴地寻求着一份内心的宁静与祥和以坐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也许,快有快的存在理由、慢有慢的存在道理吧?也许,因为历史总是在一定时空里发生的,所以总有所谓“历史的局限性”,也就总会有新的问题需要人们不断去解决吧?
当然,这都是一些顺便言及的题外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