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鸣接过杂志一看，是一本1978年第1期《人民文学》，报告文学的标题叫作《哥德巴赫猜想》，作者是诗人徐迟。

作品主角陈景润这个人肖天鸣听说过，当时中国民间对于他的传闻甚广。据说，有个外国代表团访华，一个美国专家点名要见大数学家陈教授，说他取得了震惊世界的科学成果，可是有关方面竟然谁也不知道中国有陈景润这么一个人。经过千方百计八方寻找，最终还是在“牛棚”里才寻到了这个“白专”典型、科学“怪人”。

肖天鸣翻开了《哥德巴赫猜想》。渐渐地，他被这篇报告文学深深吸引住了，全神贯注地阅读起来。

文中说，哥德巴赫猜想是世界近代三大数学难题之一，如果说数学是自然科学的皇后，那么哥德巴赫猜想则是皇后王冠上的一颗璀璨的宝石。文中说，陈景润被打成了牛鬼蛇神，还躲在不足六平方米的斗室里攻读英语、俄语、德语、法语、日语、意大利语和西班牙语，演算数式。为了能让梦想成真，他食不知味，夜不能眠，不管酷暑严冬地潜心钻研，光是计算的草稿纸就足足装了几麻袋，终于攻克了这个顶尖的“猜想”。

肖天鸣特别注意到了文中一段精彩绝伦、感人肺腑的描述：

他跋涉在数学的崎岖山路，吃力地迈动步伐。在抽象思维的高原，他向陡峭的巉岩升登，降下又升登！善意的误会飞入了他的眼帘。无知的嘲讽钻进了他的耳道。他不屑一顾；他未予理睬。他没有时间来分辩；他宁可含垢忍辱。餐霜饮雪，走上去一步就是一步！他气喘不已；汗如雨下。时常感到他支持不下去了。但他还是攀登。用四肢，用指爪。真是艰苦卓绝！……不知多少次发生了可怕的滑坠！几乎粉身碎骨。他无法统计他失败了多少次。他毫不气馁。他总结失败的教训，把失败接起来，焊上去，作登山用的尼龙绳子和金属梯子。……他只知攀登，在千仞深渊之上；他只管攀登，在无限风光之间。一张又一张的运算稿纸，像漫天大雪似的飞舞，铺满了大地。数字、符号、引理、公式、逻辑、推理，积在楼板上，有三尺深。忽然化为膝下群山，雪莲万千。他终于登上了攀登顶峰的必由之路，登上了（1+2）的台阶。

肖天鸣手不释卷，一口气将《哥德巴赫猜想》读完，直读得全身热血沸腾。透过这篇报告文学，他仿佛看到了另一片自己从未见识过的“广阔天地”。那个因高考落榜而破灭的美梦，又开始在这位不甘平庸的青年内心深处蠢蠢欲动。但是，肖天鸣也立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就算时代的机会来临了吧，我又还能做点什么呢？

肖涤尘仿佛看透了儿子心思似的，拍拍儿子的肩膀，意味深长地勉励道：“人们都喜欢说‘运气’，其实，运气就是机会碰巧撞到了你的努力。所谓门槛门槛，迈过去了就是门，没有过去就成了槛。如果只是一味等待，那结果就只会是你发现自己变老了。”

父亲的话令肖天鸣深深警省，他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自此，他开始暗自思索，想弄清楚自己该做点什么。

一个星期天，肖涤尘见春阳明媚，对儿子说：“儿子，家里剩那点书画古籍也有十几年不见天日了，如今也该翻出来晒晒了。”

肖家的古籍书画藏品都放在几个老式杉木挑箱内，挑箱藏在床底下。肖天鸣和父亲一起把挑箱拖出来，抬到吊脚楼外的院坝里，然后将包裹着藏品的油纸打开，将藏品一一摊放在阳光下的石板上。经过了几十年家庭颠簸特别是文丨革丨浩劫，劫后余生的藏品只剩下了一丁点。肖天鸣边拾掇边观看，见除了《清乾隆武英殿原刊本廿四史》等零星书籍以外，还有几幅明清字画：一幅唐伯虎的《牡丹仕女图》，一幅郑板桥的《竹石图》，一幅刘石庵的行草扇面，一幅翁同龢的寿字中堂，以及一幅铁保的书法对子“齿牙吐慧艳于雪，肝胆照人清若秋”。

但肖氏父子痛心地发现，由于藏品长年受潮、虫蛀鼠咬，大多已发霉、叠粘、断裂、脱落、糟朽、破碎。书籍的情况好一点，字画则普遍笔墨污损残缺，墨色暗淡无光，尤其令人惨不忍睹。

父子俩小心翼翼地摆弄了半天古籍书画，都无可奈何地皱起了眉头。偏偏一阵清风吹来，字画表面糟朽的片片碎屑竟随风扬起，如翩翩飞舞的蝴蝶。肖涤尘禁不住“唉”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肖天鸣也不清楚这些古籍书画究竟价值几何，但那片片碎屑却令他产生了一个联想，我们的经历若不记录下来，那些生活的碎片也将如藏品碎屑一样，随岁月飞散了。倏然间，他涌出了一个念头，自己的人生又有重要的事情可做了，我要写小说！

整整一天肖天鸣都很兴奋，夜里睡在床上依然心潮澎湃，一直想着写小说的事。第二天黎明时分，他早早地便醒了。他下意识地看看自己失去的左脚，忽然联想到了两千多年前那个因受刑而双腿残废的兵法家孙膑，一时触发了诗兴，竟于床笫辗转间构思起诗句来。半个小时以后，肖天鸣翻身下了床，伏在画案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七律�6�1无题

暂将残体脱樊囚，语未成声已封喉。

且制良谋授齐相，再施韬略射魏侯。

仙山有意源祖迹，鬼谷无心遗后忧。

幸借蓬莱草一茎，恍观杂沓说风流。

肖天鸣一连好多天都处在亢奋之中，默默地打着腹稿，然后，他真的开始撰写起自己生平第一部短篇小说来。他在画案上恭恭敬敬地放上一叠稿笺纸，接着，在稿笺纸的上端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一个标题：《背影》。

和弟弟肖天鸣一样，肖天健也因为高考落榜的事不好过，陷入了内心的彷徨、挣扎之中。他常常来到静静的流沙河畔，孤独地拉他的手风琴，期待高考的短暂兴奋在时间的罡风中慢慢淡化，让一切复归平静。

这天傍晚时分，肖天健回到了宿舍。他放下手风琴，开始随意地翻阅着桌上的书籍和笔记本。

当翻到通读《资治通鉴》时作的读书笔记，他心里很感慨：这笔记怕也有几十万字了吧。他摇摇头，叹口气，合上读书笔记，又翻开《了凡四训》读起来。这是肖家祖辈传下来的一本古籍，为明代万历年间号称“平民思想家”的袁黄所著。据说，这《了凡四训》蕴涵着中国文化的深邃和智慧，甚至被佛教界盛赞为一本可资积德行善、改造命运的典籍，因此问世以来即备受推崇，被誉为“东方第一励志奇书”。

当翻看到书中一段文字时，肖天健眼前忽然一亮：

汝今既知非。将向来不发科第，及不生子之相，尽情改刷；务要积德，务要包荒，务要和爱，务要惜精神。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此义理再生之身也。

肖天健大致能够读懂这段充满禅机的话，暗暗想道，这段话不正是在勉励我吗？他不由大感振奋，迅速地翻开了自己的读书笔记本，在扉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两行字：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肖天健又重新投入了紧张的高考复习之中。他暗下决心，决不能再和1978年高考失之交臂！

刘志伟惊讶道：“你这家伙，不撞南墙不回头吗？”

肖天健拳头一挥，应道：“你说对了，我这就叫屡战屡败，屡败屡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