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友梅期待地说:“真希望能公平对待我们。知青们能走的都走了,这回我要能借读大学回城,也算是曲线救国了。”
肖天健皱眉道:“古人说十年寒窗苦,我们也已经是十年磨难,大学的门也总该为我们虚一条缝了吧!”
这时,沈校长走了过来,惊讶地叫道:“哟,这不是方友梅同学吗?太平县的文科状元和理科状元居然都在这里呀!”
肖天健和方友梅被沈校长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喃喃地说,状元不状元的倒没啥,只要能读大学就成。
沈校长又感叹道:“方友梅同学,你的数学考卷也轰动了我们阅卷场,你竟然得了九十九分。”
方友梅一听,反而皱眉寻思道:“咦,我还以为要得一百分哩。什么地方丢了一分呢?……难道是因为卷面整洁扣了我一分吗?”
沈校长和肖天健瞅着方友梅如此自信的神态,都忍俊不禁抿笑起来。
高考预选名单公布以后,肖天健和方友梅一下子成为了太平县的新闻人物,无论熟悉不熟悉的人,见到他俩都是一张欣羡、赞扬的笑脸。沈校长尤为感到高兴,他甚至都已经在心里盘算,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之时,一定要为肖天健开一个茶话会,话话别。
此时,只有栾玉梅一个人却有些惶惶不安,仿佛她的肖哥哥即刻就要人间蒸发了似的。
栾玉梅惴惴地问:“肖哥哥,你要走了吗?”
肖天健沉思道:“录取通知书没来,还难说。”
栾玉梅又问:“你一定要走吗?”
肖天健默默地看着栾玉梅,过了一会儿才答道:“走不走得成还不一定,但是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闯一闯。”
栾玉梅于是紧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了。
孰料,肖天健这“难说”的话还真的一语成谶,他的大学梦还真的难圆。从1978年一月到二月,太平县的一些考生陆续收到了来自各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方友梅也心满足地考入了北京大学经济系,唯独肖天健却没有任何音信。
日子如握在手中的沙子般一天天漏去,肖天健的心也一天天地在耽忧惶惑中煎熬。苦苦捱到二月底,他再也奈不住了,悄悄跑到县上去打探消息。
县文教局长含糊其词地回复道:“肖同学,其实,你们单位也不赞成你走……”
肖天健诧异道:“这和我们单位有啥关系?”
文教局长依旧含糊其词:“政策不在我手上,政策界限也不明确嘛……反正,反正,能录取也就能录取,不能录取也就不能录取……”
肖天健的七七年高考就这样无疾而终。
重庆考生的录取工作同样接近了尾声。
汪鹄翀如愿以偿地考入了四川大学中文系——其实他的数学只考了十几分,可这家伙居然仅以四科考试成绩就压过了别人五科考试成绩。
只是,肖天鸣也和他哥哥肖天健一样意外地落选了。卓一帆见肖家父子焦急,便主动到招生办去帮着查查原因。
工作人员指着体检表上“生理缺陷”四个字对卓一帆说:“没办法,国家政策有规定,残废人不能上大学。”
卓一帆还不甘心:“这孩子只是一只脚行动不便,也不影响他画画呀?”
工作人员笑笑:“还莫说他这么明显的跛子,有个考生幼年时得过面部神经麻痹,也就是歪嘴,那都没录取。”说着话,工作人员还伴之以肢体语言,将自己的嘴巴歪了几歪。
尽管,肖氏兄弟从来没有距离大学这么近过,高考落榜终归还是成为了铁定的事实,他俩确实已经与大学失之交臂。
早春,本是一个万物复苏充满希望的季节,然而,对于高考落榜的肖天鸣而言,内心却似乎只余了痛苦和迷茫。他每天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人也不想见,只是蜷缩在自己的吊脚楼小屋里,木然地读读书,作作画。
肖天鸣久坐生烦,这天独自伫立在窗边眺望。
正当清明时节,天空飘起了毛毛细雨。嘉陵江上烟雨蒙蒙,仅能看见几点隐约闪现的帆影,此情此景颇为撩动人岁月的怅惘。
江边错落的山坡上,一片片没蹄浅草刚刚冒头,软软的,柔柔的,给山坡染上了一抹抹淡淡的新绿。吊脚楼窗外,一棵孤零零的樱桃树开花了,一树粉白色的樱花在风中微微地摇曳。旁边坑坑洼洼的石壁布满了斑斑苔藓,一株小草沿着石壁缝匍匐地探出嫩白弯曲的身躯来,那姿势像是在无奈喘息,又像是在倔强抗争。远处时或传来几声若断若续的布谷啼鸣。一切都明白无误地提示着人们,春天的确是来了。
肖天鸣凝视着春意浮动的山坡,凝视着嘉陵江依依的逝水,却生出几分沮丧来。他思绪难平:一个荒谬时代似乎已经逝去,“邓大人”的复出,给许许多多中国人都带来了希望,那么多“出身不好”的同辈都圆了大学梦,可命运为何偏偏独薄我肖氏兄弟呢?
他下意识地看看自己已经残废的左脚,竟莫名其妙地忆起了多年前菜园坝火车站的一幕:那个灯火通明的列车窗口,那个邂逅相遇的托腮凝思的女孩,那双梦一样深邃的大眼睛……
肖天鸣没有勇气再继续联想下去。他朝着窗外伸展伸展双臂,作了一次深呼吸,仿佛想把开春清新、温暖的气息吸入自己的胸怀似的;但却即刻感觉到了一股寒意——一股积蓄了一冬还未散尽的寒意。他喟叹了一声:“唉,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父亲肖涤尘轻轻跨进屋来。
他注目望望沮丧的儿子,安慰道:“儿子,别把事情想得太坏。继续干好你的中学教师工作,以后由代课教师转正还是很有可能的……如果真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也尽管去做吧,真正的事业并不受学历和职业的约束。”
肖天鸣锁起眉头,没吭声。
父亲又鼓励道:“美国有个聋哑女作家叫海伦�6�1凯勒,她说过:‘当一道幸福之门关上了,另一道门会随之打开。但是,我们却常常眷恋着那道关上了的门,而看不见另一道门已经打开了。’”
这段话颇具启示作用,肖天鸣心里一动。
父亲接着将一本杂志递给肖天鸣,说:“儿子,把这本杂志拿去看看,上面有一篇报告文学,报道了中科院研究员陈景润的事迹,很值得一读……刊载这篇文章本身也发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