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乍暖还寒时候

1977年12月7日，文丨革丨后首届高考不拘一格地开考了。中国自古的科举考试都安排在秋季八月或者春季三四月，俗称“秋闱”与“春闱”，而1977年的这场高考，则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一次“冬闱”。

两天的考期转瞬而逝，肖天健和方友梅一路斩关夺隘，甚是顺当。

英语考试一场，肖天健更是超常发挥。这小子见最后一道题的题目是“Tellussomethingaboutyourself”（介绍一下你自己），不觉喜出望外，竟借题发挥，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上千单词的英语散文。

子弟校沈校长参加地区阅卷回来，悄悄对肖天健说，你的英语考卷轰动阅卷场了，在阅卷老师的手里传阅个没完。

在重庆参考文科的汪鹄翀和参考艺术院校的肖天鸣也自觉考得很理想。

汪鹄翀夸耀道，除了数学这一门稍为恼火一点以外，其余的政治、语文、史地、英语，应该都不在话下。

对于这次的作文，汪鹄翀尤其自鸣得意。作文要求写《<一个青年矿工的变化>读后感》，这小子只略一浏览所给的材料，提笔便写下了一个标题：大山颂。然后，他飞速地写道：“俗话说，一滴水能反映太阳的光辉。如果一个平凡的人拥有了为崇高事业奋斗的意志，那他便拥有了一种宽广的精神境界，正如同那个普通的青年矿工，当他一步步地成长起来，他也就成为了自己身后那座挺立的大山……”待文章写完，这小子兴犹未尽，还定要用几句响亮的话语来结尾：“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但是高考毕竟是高考，考数学那天汪鹄翀却遇到麻烦了，卡壳了。试卷上的许多题他虽说都不甚了然，倒也还能胡乱地敷衍一通，唯有一道立体几何题他却全然不知该如何下手了。——准确地说，这道天文题他连如何列数学算式都没有一点概念。汪鹄翀只听见自己腕上的手表在嘀嘀嗒嗒地鸣响，瞥见许多考生已开始唏哩哗啦地出教室，感觉脑袋嗡地一下子大了，血猛然涌到了脸上。不过，这家伙可不是轻易就认输的人，他灵机一动，干脆用语文表述的方式大大方方地写将起来：此题应该如此如此解。

出得考场来，汪鹄翀向肖天鸣说起了自己别出心裁的解题方式，当即把肖天鸣笑了个前仰后合。

但是，汪鹄翀却浑没把这次挫折当成一回事儿，还饶有兴趣地听着其他考生闲聊别人闹出来的考场笑话，并且听完以后还不会忘了给人家添上一句：“同学，没有文化是可怕的！”

这年高考的笑话也的确称得上五花八门、层出不穷了。

史地试卷上有一道考题问：“中国的四大发明是什么？”一考生坦然答曰：“大鸣、大放、大字报、大辩论。”另一考生亦坦然答曰：“大刀、长矛、火箭、原子丨弹丨。”还有一道史地考题问：“请简述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又一考生竟关公战秦琼地答曰：“巴黎公社失败的原因是没有农业学大寨。”

语文试卷上有一道文言文翻译题，要求将王安石《游褒禅山记》中的一段翻译成现代汉语：“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位考生更是想当然地译道：“姐夫和小姨子在一起逛公园，靠得很近，很多人围上来看，他们就离开了。世上漂亮的男女在一起，不能让你总非常爱看，所以他们一般都要远离人们，他们往往会在人们不常到的地方相会，因此，没有智慧的人是不能办到的啊！”也有考生在译文后面严肃地批注道：“此题出的没有政治性，出题人的作风有问题。”

还有一些考生做不了题，干脆在试卷上写首打油诗：

双目圆睁视考题，颗颗汗珠往下滴。试题一道也不会，请问昔日怎学习？

小子本无才，老子逼我来。考试干瞪眼，鸭蛋滚滚来。

……

其实也难怪嘛，许多人特别是许多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学业一丢十几年，忘得都差不多了，更何况其中一部份人本来就没有上过高中。而且，高考已中断了十一年，已整整耽误了一代人，到1977年恢复高考之时，全国报名参考者竟总共有570多万名，就为了搏取27万多个录取名额，录取比例仅为29∶1，真可谓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拼杀得血肉横飞。

在这支浩浩荡荡的高考大军中，多数人本就并非“为事业奋斗”而来，不过是病急乱投医，抱着“当兵吃粮”的想法来寻出路的，抱着“闯一闯”的侥幸心理来撞大运的。面对铺开的试卷，不少人方才明白过来，大运哪有那么好撞啊，这只能是一次堂�6�1吉诃德式的拼斗！

自然，肖天健、方友梅、汪鹄翀、肖天鸣这几位不在撞大运之列，几位应试人的自信一直持续到文化考试结束，只等着发录取通知书了。

半个月以后的一天傍晚，肖天健上完课走出教室，见沈校长骑着一辆自行车径直闯进校园来，一边喜气洋洋地冲着他大喊：“肖老师，快，快去县里灯光球场……看榜……看高考预选名单！”

肖天健一听，连手上的书也来不及搁便跳上了沈校长的自行车后座。沈校长即刻脚下一阵猛蹬，自行车朝着县城箭一般地奔去。

到得县灯光篮球场，这里早已是人头攒动。

水银灯光映照的粉白墙上，一张通告赫然入目，抬头一排金灿灿的大字：太平县1977年高考预选名单。再抵近一细瞧，那“龙虎榜”上明白无误地写着：文科预录第一名“肖天健”，理科预录第一名“方友梅”。

霎时间，肖天健感觉鼻子有点发酸，泪花也开始在眼睛里面涌动。这要强的家伙很不愿意让人家看到自己流眼泪，急忙挤出了人群。

刚出人群，却见方友梅也站立在一旁，兴奋的神态里又带有几分焦灼不安。

肖天健宁宁神，招呼道：“大梅子，看榜了吗？”

方友梅忐忑地应道：“榜是看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什么变数。”

肖天健沉吟道：“嗯，我看应该不会，国家的政策好像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