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天健凝思道:“但愿如此吧。不过***这两条提得是真好,主张公平竞争,体现了一种社会公平精神。”
沈校长接着说:“据说小平同志还有惊人之论哩。有人攻击说,恢复旧的高考制度就是否定文化***、否定以阶级斗争为纲,而高考招收知识青年就是否定上山下乡,给扣了顶翻案的大帽子,小平同志却针锋相对道:要说翻案……那就是翻案,就是要拨乱反正。”
肖天健情不自禁地夸赞起来:“拨,乱,反,正……嗯,这四个字厉害,抓住要害,一针见血!真不愧为伟人宏论,精辟!”
刘志伟一向是个思维执拗的人,逼问肖天健道:“毛主席说‘以阶级斗争为纲’,***又说‘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你说听哪个的?”
肖天健微微一笑,答道:“***同志说过,小娃儿都晓得,哪个的话有道理就听哪个的。”
刘志伟却摇头道:“嗯,我看***搞的那一套悬。他七三年复出那回就提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结果还不是被毛主席批了个‘永不翻案,靠不住啊’,落了个‘批林批邓’的下场。”
余志存笑道:“志伟,四人帮垮台以后,形势不同了。恢复高考恐怕不只是恢复一个入学制度的问题,也不只是让一些人的命运发生改变那么简单,它也许是我们国家一个里程碑式的历史事件。”
肖天健深表同意:“志存的话不错,我想,***就是在寻找一个拨乱反正的理论突破口。恢复高考或许就是一个突破的契机,一个突破的信号,以此为开端来突破十年文丨革丨的禁区,突破阶级斗争理论的禁区,把国家的方向转到培养科技人才上来,转到经济建设上来,转到四个现代化建设上来。更大的突破可能还在后面,拨乱反正的路还很远。”
余志存感叹道:“天健,这些年你的历史学习真还很有收获。”
肖天健顿了顿,继续说:“天鸣来信也谈到了我父亲对于恢复高考的一些看法。父亲认为,一个国家由乱到治,选择突破口至关重要,它不仅应是政治的突破口,还应该是历史的突破口。今年恢复高考至少透露出了两条信息:一是重视文化科学,二是主张公平正义。这两点恰恰反映了我们民族积聚太久的复兴信念,压抑太久的人权梦想。父亲说,‘五四’以来半个多世纪了,中国人一直在追求着民主与科学这人类社会进步的两大动力,而恢复高考或许就是一个国家重建社会公平正义的开始,一个民族重新崛起于世界之林的开始。”
在场众人全都被肖氏父子的睿智思辩深深地折服了,无不啧啧称是。猛虎甚至夸张地呼喊起口号来:“坚决拥护***的拨乱反正!拨乱反正万岁!”
唯独刘志伟一个人却依旧只是一味地怀疑摇头。
人的生活总结真的很奇怪,历经坎坷磨难之后,有人会因此沮丧颓废,有人却反而会一步步地增强抗击打能力,越败越韧,越斗越勇。
尽管肖天健拼命打气鼓劲,刘志伟终究还是没有去报名参加高考。
肖天健也便不再劝导刘志伟,独自个儿闷声不响地复习起来。好在他虽然身处大巴山深处,却是在子弟学校教书,同僚手中不乏各种高中教科书,复习材料倒是让他搜罗了个齐全,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了。
很快临近了高考的日子,肖天健顺利拿到了盖有县招办鲜红大印的准考证和志愿填写表。这天,他正在家中慎重地填表,一个女青年忽然闯进屋来,抬眼一瞧,却是还陷在云坝青山公社插队落户的方友梅。
肖天健见这位一向沉稳的巾帼显得心急火燎的,有些惊讶:“大梅子,遇到什么事了吗?”
方友梅望望肖天健,郁闷地答道:“嗯,是有事,来找你商量商量。”
“啥事儿?”
“这次高考我名也报了,表也填了,昨天公社却忽然通知我,说我的情况弄错了,没有资格报考。”
“为啥?”
“公社接到县招办的电话,县招办说,按照宣传口径本次高考主要是针对老三届高初中毕业生,我不属于老三届,所以没资格参加考试。”
“不对哟,招生简章没什么只招老三届毕业生的规定,只说考生年龄在二十八岁以内。但又说了,‘对实践经验比较丰富或确有专长的,年龄可放宽到三十周岁’。”
“年龄也有问题,我今年已经三十一岁了。”
“哦……这倒有点麻烦,志伟的情况和你一样……喂,你是哪个月满的三十一?”
“其实严格说,我现在还没满三十一,我的生日是十二月一号。”
肖天健听到“十二月”这个时间时,猛然间触动了灵机,高兴地说:“大梅子,我看这事儿还有转机,报名这会儿你不是还没满三十一岁吗?”
方友梅一听这主意大为高兴:“对对对,我现在就是三十岁,这条理由完全站得住脚!”
肖天健鼓动道:“解铃还需系铃人,大梅子,你干脆亲自到县招办去走一趟,就凭着‘生日’这一条和他们据理力争……这也是可左可右的事儿,必要时还可以去找找南下。”
第二天,方友梅匆匆赶去了县招办。
一男一女两位工作人员和颜悦色地接待了她。
工作人员依旧还是那条理由:“你不是老三届的,不属于这次招考范围。”
方友梅理直气壮道:“你莫管我是哪一届的,招生简章上只规定了年龄不超过三十岁,我是有资格参加这次考试的。”
工作人员答道:“今年你的年龄也超过三十岁了呀。”
方友梅申辨道:“我的生日在十二月份,报名这会儿我只能算三十岁嘛。”
工作人员反驳道:“可是,招生简章上也没有说,今年十二月份出生的人就不算三十一岁呀。”
方友梅急了,质问道:“那一开始你们又为什么让我报了名呢?”
工作人员连忙不住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那都是我们工作疏忽,让你白跑了好几趟。”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最后方友梅也只能悻悻地离开了。
方友梅无奈地找到了郭南下,让他帮忙做做工作。郭南下显得有些为难,说我现在负责农业局的工作,文教局的事情也不大清楚。沉吟了一会儿又说,要不,我们去向石书记反映反映,看石书记怎么理解这个问题。
于是,两个人来到了太平县县委石书记的办公室。
石书记温和地问道:“小方,你的出生日期有证据吗?”
方友梅急忙回答道“有,有”,从包里把公社开的户口证明掏了出来,顺带着还一股脑儿掏出了自己保存多年的小学、初中、高中毕业证。
石书记仔细地翻看起方友梅的毕业证来。每张毕业证上都明确写着毕业时的年龄,分别为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这样算来,还确实未满三十一岁。翻着翻着,石书记的神态渐渐惊讶起来,每张毕业证的背面都印着各科毕业成绩,从小学到高中的成绩竟然全部都十分优异。他不禁脱口夸奖道:“小方,你的成绩好得很哟!”
方友梅欣然地笑笑,没说话。
石书记将方友梅的一摊子毕业证合上,说:“我去给招办的同志说说,可以让你报名参加高考,没有必要老是在三十岁和三十一岁上面纠缠不休嘛。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许多青年人被耽误了学习的机会,这不能怨青年人嘛,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嘛。”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这是当年一句妇孺皆知的社会习惯用语,可不简单。在那年头,凡有不便说、不敢说、不能说抑或说不清的原因,皆可以以此语一言以蔽之;虽然语焉不详,却又人人都能听得懂,都能解其中味儿,足见中国政治术语之无穷奥妙与无尽蕴藉。
方友梅感激地说:“谢谢你,石书记。”
石书记凝目审视一下方友梅,又问道:“小方,如果让你去考大学,你有多大的把握?”
方友梅信心十足地答道:“说百分之百不大客观,但是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我还是有的。”
方友梅的自信逗得石书记“呵呵呵”地笑起来:“小方啊,今天我要不让你去参加高考,那就耽搁四化建设的人才了!小平同志一再强调要拨乱反正,要拨乱反正,这就是拨乱反正嘛!”
总之,在“拨乱反正”新政方针的指引下,1977年高考肖天健和方友梅都顺利地报上了名,肖天健报考了文科,方友梅报考了理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