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父亲深沉的话语,肖天鸣一时并未完全理解,但这些话却也令他感到激动,他兴奋地喊道:“鹄翀,让我们迎接新时代吧!”又朗声吟诵道:“春山磔磔鸣春禽,此间不可无我吟!”
汪鹄翀笑应道:“路长漫漫傍江浦,此间不可无君语!”
肖涤尘鼓励道:“孩子,命运的机会稍纵即逝,好好抓住它吧。”又感慨地吟诵道:“知国家大事尚可为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
肖天鸣睁大了晶亮亮的眼睛望着父亲。他知道,父亲吟诵的是江津集贤学堂大门石柱上题写的那幅对联,而这个集贤学堂是爷爷肖抱朴亲手创办的。他的耳畔又响起了父亲常常转述的爷爷另一段教育箴言:“居今世而言合群保种、巩固国基,舍培植人才无以为功;欲举国之人养成急公赴义、有爱国爱世之精神,非教育无以发皇其民气,故谋国要图首在振兴教育。”爷爷在世纪初说的话,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竟无一点遥远感,一字一句就如同在针砭今日中国的现实。肖天鸣不由激起了一股壮志未酬的雄心抱负,他拳头一挥,大声喊道:“好,鹄翀,咱们考场见!”
汪鹄翀和肖天鸣投入了紧张而热烈的高考复习。两个小子甚感庆幸,这些年幸好没有中断过学习;由是也信心满满,肖天鸣一心要圆他四川美术学院的旧梦,而汪鹄翀则执着地瞄准了四川大学中文系。
但是,从公布高考消息到参加高考毕竟只有四十多天的时间,准备应试的士子们也因此慌了手脚,既要八方寻借中学那二十一本教科书,又得忙着准备供复习用的作业纸、草稿纸。
组织考试的官方同样乱了方寸。其时中国经济已濒于崩溃边缘,封闭了十一年的高考考场猛然打开,数百万考生齐刷刷涌将进来,一下子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纸张来印制考卷?于是,教育部找到新闻出版署,临时调拨了一部分印刷报纸的纸张,却也依然不能解决问题。最后,还是***毅然拍板,允许把原本打算印刷“毛选五卷”的纸张用来印刷高考试卷,这才解了燃眉之急。
由于官民上下、千家万户一齐出手抢纸,一时间竟“洛阳纸贵”。
恢复高考的消息引发了全社会一片读书热潮,令历史学老教授肖涤尘甚感欣慰。清晨黄昏之际,老人缓缓漫步街头,聆听着大街小巷的琅琅书声,就如同聆听着美妙的音乐一般,从这久违的读书声里,他仿佛隐约听到了民族复兴的前奏曲,依稀看到了民族复兴的一线曙光。
滞留在太平县太平铁厂的肖天健自然也卷入了这场高考复习热潮。
听到恢复高考的消息时,肖天健已经又回到了原来的子弟学校教书。他和栾玉梅有了一些交往以后没多久,太平铁厂副书记胡传经得意地认为,是自己“磨性子杀傲骨”的手段已经奏效,便又把这知青娃子调了回来。
肖天健莫名其妙地去到小煤窑,又稀里糊涂地离开小煤窑,自始至终也没闹明白是为了什么。栾玉梅同样不清楚个中奥妙,小丫头只是为肖哥哥又能重新教书而欣喜不已。
肖天健重新回来教书,子弟校沈校长也由衷地高兴。因为七三年工农兵学员落选和后来下放小煤窑那两件事,他心里一直对肖天健心存歉疚,一心想寻找一个为肖老师弥补弥补的机会。得知恢复高考的消息以后,沈校长便欣然提出要作个东,请肖天健到家里来聚一聚,聊一聊高考的事情,还让肖天健把他几个好朋友也请了去,一同乐一乐。
聚会那天,肖天健、余志存、刘志伟、猛虎几个人先后来到了沈校长家。
猛虎跨进沈校长家门,见先到的肖天健手里握着一本高考复习资料,便开起了玩笑:“耶,天健,这就开始闭门练功了呀?我也去报个名,考他一盘。”
肖天健笑道:“只要你愿意,那有什么不可以的。”
猛虎也笑道:“算了算了,我就是说说而已。要陪你去考大学,那也只能是志伟,我是擀面棒吹火——一窍不通。”
孰料刘志伟却早没了考工农兵学员那时的冲劲,心灰意懒地说:“考?烤火!我可没打什么报名的主意。七三年就被人家耍过一回了,难道还要让人家再耍我一回?”
肖天健鼓励道:“志伟,这回可不是考工农兵学员那一年了,我看中国目前正面临着一场大变革,今非昔比了。听天鸣和鹄翀来信说,重庆想参加高考的人多得很,大街小巷都是一片读书声。”
沈校长赞同道:“嗯,乱世之后,百废待兴,迫切需要人才,这回高考会不拘一格的。”
刘志伟嘴一撇:“你们也太乐观了吧。只怕也就是报上说得个闹热,报名也是白报名,考也是白考。”
猛虎在刘志伟背上猛拍一巴掌:“你个老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嘛,死马当成活马医嘛。我是没那文化条件,要不然我还真的去考他妈一盘。”
刘志伟皱眉道:“我现在都已经三十一岁,天健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时过境迁,岁月无情,还敢像从前那样作非分之想?想范进中举呀?”
肖天健却大不同意刘志伟的看法,继续鼓动道:“三十岁又有个啥?三十而立嘛。《三字经》上说,‘苏老泉,二十七,始发愤,读书籍’,他最后不也成了唐宋八大家吗?志伟,这回也许是我们读大学的末班车,千万别错过了。”
余志存点头道:“天健说得对。志伟,‘知识无用论’的时代也许就快要过去了,我们努力向前就是。我现在也在认真复习,只要哪天电台广播里正式宣布招收研究生,我立即就去报名应试。”
刘志伟叹一口气:“唉,你们别忘了,招生简章规定考生年龄为三十岁以内,就算我有心,它也无意呀。”
沈校长插言道:“这倒是个实际问题。从今年高考放宽年龄这一点来看,好像主要考虑的还是老三届那些新知青。你们文丨革丨前老知青中的高中生多半是六四、六五两届的,好多人应该都超过三十岁了。”
肖天健皱眉道:“嗯,我倒侥幸没到三十岁,志伟怎么办?……不过,据说这次高考报名既可由各单位统一送交考生名单,也可由考生自己在县招办报名,我看,到时候志伟就直接到县招办去报名,县招办人手少,未必能一一查实各个考生的材料。”
猛虎叫道:“对对对,志伟,文丨革丨武斗一搞,好多地方的档案都弄得乱糟糟的了,混张报名表应该不是难事。”
刘志伟却依旧不以为然:“就算你报了名了,考了,最后政审也还是个麻烦事儿。读不读得成大学,只有天晓得。”
余志存耽忧道:“志伟的耽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上边还是在强调‘两个凡是’,理论上就有难以逾越的禁区。”
猛虎问道:“什么‘两个凡是’?”
余志存答道:“今年二月七日两报一刊出了一篇社论,叫作《学好文件抓住纲》。社论中说:‘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必须拥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要始终不渝地遵循。’”
猛虎不满道:“凡是凡是,毛老头说对一切事情都要一分为二,对他自己说的话要不要一分为二?”
肖天健的脸色严峻起来:“要真还像以前那样,总有那么些左左先生扭到家庭出身不放,总拿‘阶级斗争为纲’、‘政治挂帅’来说事,拿血统论来压人,那就太令人失望了。”
猛虎握起拳头向桌上一捶,骂道:“哼,动不动就搞政审,查三代,真他妈吃饱了撑的!”
肖天健抬眼看看沈校长家墙上张贴的一幅年画,上面写着“阶级斗争一抓就灵”的宣传口号,不由感慨道:“你们看看这幅年画,若还是‘阶级斗争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国家就不可能转向发展科技,发展经济,尊重知识、尊重人才也就真的成了一句空话。”
猛虎又骂道:“呸,真他妈空口说白话!还‘一抓就灵’哩,灵个屁!抓来抓去,抓得九亿人民饭都吃不起了!”
余志存缓缓地说:“阶级斗争的确是一道紧箍咒,不解决这个问题,国家也无法一心一意搞经济建设。”
沈校长宽慰大家道:“政审这事倒不一定没有变化。听说招生会上有人坚持要严格政审,可小平同志却批评说:‘条条框框太多,耽误人才。我看招生就这么两条:一是本人表现好,二是择优录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