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涤尘平静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人必须一求生存,二求发展,如果连肚子都填不饱,什么想法都成了空想。”他立起身走到桌边,随手拾起一幅黄葛树画作来,说道:“就像这黄葛树,不管顺境逆境它都能顽强生长,实现自我,这就是本事。”
肖涤尘短短几句话引发了两个年轻人深深的思索。
肖涤尘继续说道:“你们注意到了吗,黄葛树还有一种奇特的个性:一般树种的树叶生长周期都是八、九个月,一年都有一至三个月的休眠期,而黄桷树的树叶生长周期却是十一到十三个月,根本不需要休眠期。换句话说,它有本事甫一落叶就立即进入新一轮的树叶生长期,于是,人们便看见了它‘半树落叶半树新芽’的独特景观。——不拘时节变化,不畏酷暑严寒,随性自由生长,这就是黄葛树!”
两个年轻人瞪大了眼睛望着老人,耳畔又响起了这位倔老人常常吟诵的那支元曲《一枝花�6�1不伏老》:“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稍停一瞬,汪鹄翀畅然说道:“肖伯伯说得对,活人还能给尿憋死?我就不相信找不到出路!”
肖天鸣却负气地说:“话是不错。可是你看,文化革命搞了都十年了,社会越搞越乱,哪有啥出路可走?……说什么‘文化革命运动’哟,我看就是‘文化毁灭运动’!”
肖天鸣的愤激语言令肖涤尘颇为耽心,他望望儿子,告诫道:“儿子,凡事多思考,少议论。”又沉思道:“在今年一月的四届人大一次会议上,***总理重申了在二十世纪末实现四个现代化的方针,要把中国建设成为一个具有现代农业、现代工业、现代国防和现代科学技术的社会主义强国。可是文丨革丨以来,中国文化已形成了断层,教育、科技、艺术等领域里的人才都显得青黄不接。要是没有人才,四个现代化又靠谁去实现呢?……这或许也是个机会。”
肖天鸣叹口气道:“可是爸,现在我和鹄翀一个病残,一个失业,又能做什么呢?”
肖天鸣沉吟道:“有条路你们俩倒是可以去试一试。据我了解,目前中学里普遍缺乏教师,就暂时去找个代课的工作干一干吧。当代课老师至少有两个好处,一是解决了生计问题,二是可以边教边学,不致于荒废了学业。”
在菌子坪的时候,这两个小子也教过几天农村夜校,一听这个建议不觉茅塞顿开,喜形于色,技痒难耐。
汪鹄翀偏着头揣摩道:“应聘代课老师的时候人家要是问到特长,我们该怎么表现呢?”
肖天鸣毅然说道:“那些应聘的人肯定都会争着夸耀自己这行那行,那我就干脆给他来个以简单对复杂,只说自己已经教过五六年的书了。”
汪鹄翀抚掌赞同道:“不错不错,这个办法不错。你说这特长比什么特长都硬,肯定一击必中!”
肖涤尘微笑地望着两个奋发的年轻人,鼓励道:“孩子,你们就踏踏实实地干吧,要相信未来!”
汪鹄翀充满自信地说:“肖伯伯,你就放心吧。路是人走出来的,咱们出水才看两腿泥!”
第八章
岁月长歌
81、拨乱反正
中国人自古迷信,常将世事变迁归于天道,将朝代更替诉诸星象。凡遇母鸡打鸣、浊水变清、日月环蚀、天崩地裂等突生异象,皆视作祥与不祥之兆,视作世道大乱将始抑或大治将至的征兆,谓之曰“天有异象,天命归之”。更有甚者,还会专门编造些麒麟现身、凤凰来朝、天狗食日之类臆想现象来说事儿。
肖天鸣是一个唯物论者,自然不相信上述这些异端邪说,他懂得,社会大变故只是生产关系不能适应生产力的结果,只是一种历史的必然选择,和天象其实没啥关系。而人们所谓的天降异象,不过是寻找一个理由来自我解释罢了。
但是,1976年却的确是一个令肖天鸣终生难忘的年份,那记忆印象似乎比当初他上山下乡的1965年还要来得深刻。在这一年里,中国发生了很多天崩地裂、惊心动魄的事,发生了很多在古今历史上皆堪称为大事的事。
先说这“天崩地裂”的自然现象。3月8日,吉林省发生罕见陨石雨,陨石在距地面19公里左右的空中爆炸,3000多块碎石散落于永吉县境内,其中最大者重1770千克,成为“世界陨石之最”。5月29日,云南省龙陵县先后两次发生地震,死亡98人,重伤451人,轻伤1991人,云南西部九县房屋倒塌、损毁42万间。7月28日,河北省唐山地区又发生7.8级强地震,死亡人数竟达24.2万人,还有重伤16.4万余人,轻伤者不计其数,一个百万人口的大城市一夜之间即被夷为一片废墟,此乃继孟加拉国1970年因飓风死亡30万人之后其时世界上最大的灾难。
伴随着“天呈异象”而至的,还有“惊心动魄”的社会变故。1月8日,国务院总理***逝世,7月6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朱德逝世,9月9日,中国***中央委员会主席***逝世。——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三位开国巨头竟于同一年溘然与世长辞,实属古往今来难得一见的巧遇。(而中国国民党中央委员会主席蒋介石亦于1975年4月5日在台湾逝世,仅先于老对手***一年离去,同样是一件令人咂舌之奇事。)与伟人辞世偕行的,则是4月5日清明节爆发的震撼全国的“天安门事件”,更有10月6日秘密抓捕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四人帮”的惊人政治行动。
在频频的天灾人祸之中,在接二连三地扎白花、听哀乐的抑郁氛围之中,在百姓悲恸、惊恐、失落、兴奋、揣测、憧憬的复杂情绪交织之中,肖天鸣和汪鹄翀的心理不免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这两个思想敏锐的青年隐隐地感觉到,历史似乎来到了某个转折点,一个自幼熟悉的时代似乎正在渐渐离去。
1977年仲春的一个星期天,汪鹄翀匆匆赶到了北碚肖天鸣家。跨进房门,汪鹄翀问了一声“肖伯伯好”,便兴冲冲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摞手抄诗稿来,嚷嚷道:“天鸣,天安门事件的诗歌终于找到了。”
天安门事件是那年头震惊全国的大事。
从1976年清明节前几天开始,北京便有大批的人不断涌到天安门广场去自由集会,集会内容涉及悼念***、拥护***、反对江青和上海帮乃至攻击文化***等等。人们写下了数以万计各种体裁的诗歌,或张贴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或在天安门广场上朗诵。
4月5日晚九时半,军队忽然包围了天安门广场,对集会群众进行了血腥镇压,并逮捕了一些参与者。4月6日,中央政治局宣布天安门事件为“***暴乱”,那些天安门诗歌自然也就被定性为了“反动诗歌”。
但是,人似乎都存在着逆反心理,“天安门事件”之后,民间偏偏悄悄地传阅、传抄着那些天安门的“反动诗歌”。
肖天鸣和汪鹄翀也一直在八方寻找这些禁诗,却叹无缘得见。今日忽然得手,自然令两位逆经叛道的代课老师十分兴奋。肖天鸣迫不急待地从汪鹄翀手里接过了诗稿,巴不得一睹为快。连老教授肖涤尘也搁下了手中的书本凑过身来,随着两个小子一起翻阅。
肖天鸣将诗稿大致翻了翻,见多数诗稿上标着“丙辰清明天安门诗抄”的字样。也夹有一些其他诗稿。其中有一篇是诗人赵朴初写的词,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誊写在一张信笺纸上,肖天鸣先取了来看。
芳心一词调寄木兰花
春寒料峭欺灯暗,听风听雨过夜半。
门前锦瑟起清商,陡地丝繁兼絮乱。
人间自古多恩怨,休遣芳心轻易换。
等闲漫道送春归,流水落花红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