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见围观人群已成气候，话锋随之一转：“各位，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说又练才是真把式。承蒙兄弟祖上传下来几套拳脚，今天就在此耍上几路，为各位助兴消遣。”说话间，他脱了对襟衣褂赤了膊，先拳后腿地练了几个回合，弄得风生水起。

围观者又是一阵叫好之声。

汉子话锋再一转：“接下来再给各位练一套祖传的硬气功。兄弟不才虽也是血肉之躯，却也略知晓一些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他拾起一把牛耳尖刀顺手塞在前排一个憨大汉手里，指点着自己的腹部吩咐道：“大哥，一会儿我的气运起来了，你就黑起屁眼往我肚皮上戳。”

交待完毕，汉子即刻蹲马步，平举手，十指相对，气沉丹田，调匀呼吸；然后“嗨”地猛喝一声，右脚一顿，腹部一凹一凸便鼓了起来，活脱脱像一个圆滚滚的大皮球。

看到这份儿上，围观者的心无不提到了嗓子眼上，一声惊叹以后，全场鸦雀无声。谁也不好预料，这一刀戳下去将会是怎么样一个后果。

憨大汉捏着明晃晃的牛耳尖刀，手心直冒虚汗，手腕抖个不停。

却不料，汉子忽然扑哧一笑，肚皮又一下子瘪了下去，就像皮球泄了气一样。他立起身来，指着一个吃吃傻笑着的缺牙巴小孩说：“不练了，不练了，那娃儿说我这硬气功是假的。他说我才练几分钟，他妈妈一练就要练十个月！”

全场立刻又哗然哄笑起来。

这时，陶胖不失时机地上场了，手里端着一个大筲箕，筲箕里盛着一个个调配着各种药材的纸包；纸包都摊开着，药材长长短短、红红绿绿的甚是好看。冯鬼子屁颠屁颠跟在陶胖身后，手里也端着一个同样的大筲箕。

这下轮到陶胖向围观者卖嘴了，他这张嘴嘴也好生了得：“要钱不要钱，圈子要扯圆，各位请了！

冯鬼子跟着附和：“各……各位请了！”

陶胖又吆喝：“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今日在场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无钱的捧个人场！”

冯鬼子又结结巴巴地附和道：“有钱的……捧……个钱场，无钱的捧，捧个人场！”

陶胖接着吆喝：“各位请看仔细了，这筲箕里面装的都是些名贵中药材。不是跟你吹，我这药里有麝香，有熊胆，有虎鞭，有犀牛的角、老鹰的眼，采自昆仑山的尖尖，峨眉山的颠颠，还有鸭绿江的边边！”

冯鬼子接着附和：“峨眉山的……颠颠，鸭绿江的……边边。”

陶胖继续吆喝：“这药材你拿了去泡酒，专治各种腰酸腿痛、风湿麻木、跌打损伤、陈年旧疾。这药酒是我祖传的药酒，吃了它，男人可壮阳治肾亏，包你金枪不倒；女人可治月经不调、阴瘘滞下，包你夜度良宵！”

这段话有些复杂，冯鬼子奈何不了了。他就恍惚记住了其中的一句，于是就硬生生只吼这一句：“包……包你……金枪不倒，金枪不倒，金枪不倒！”

围观者发出一片嘻嘻哈哈的讥笑声。

陶胖咳嗽一声，急忙稳住阵脚：“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要学打，就得先学挨打。且莫说练武之人，哪个人又没得点碰到手、扭到脚、跌打损伤的呢？靠什么来医治？就靠我这祖传的药酒！你在家里备上一瓶，可除湿，可祛瘀。碰到哪儿了，撞到哪儿了，拿我这药酒擦上几擦，包你三天就见效，上山打得虎，下海擒得龙。今天兄弟也不要大家多破费，只求给点稀饭钱，只图传个名！”

这回冯鬼子声音大了：“给点稀……饭钱，图……传个名！”

那年头医疗条件较差，百姓又较为穷苦，谁都怕上医院花钱，谁都想图个便宜，经这几位一练一吹、赌咒发誓，围观者中便有人开始翻口袋找钱，涌上前来买上一包。你买我也买，顷刻之间那三十多包中药材就被一抢而空，没抢到的人还有些悻悻然。

打药卖完，人群渐渐散了。

精壮汉子将卖药材收来的一大堆零角角钱数了一遍，分了点给陶胖和冯鬼子二人，然后便收拾行囊独自离去。

毛耳朵这才去把两个家伙叫了过来。

汪鹄翀问道：“陶胖，你娃胆子大，把你那些药吹得那么神，就不怕人家吃出毛病来吗？”

陶胖不以为然地一撇嘴：“哼，我不吹，他还来买我的药？不过你莫怕，那都是些草草药，不敢说吃了就能把人医好，但至少吃了不会死人。”

大家听了陶胖的话都咯咯发笑。

毛耳朵对陶胖颇为欣羡，夸赞道：“啧啧啧，真服了你胖哥了，嘴硬当三副锭子(川话“拳头”)哩！”

陶胖得意地昂着头：“嘿嘿，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鸡，老子就全凭这点口才讨生活！”

汪鹄翀又抿笑着问道：“喂，天下有三百六十行，你陶胖怎么就干起这行来了呢？”

陶胖楞汪鹄翀一眼：“这行又怎样？管他妈哪一行，能挣得到钱混得到饭吃就是最好的一行！你汪鹄翀不是经常喜欢说‘出水才看两腿泥’吗？过个三年五年咱们再来比一比，看哪个脚杆上泥巴多！”

汪鹄翀一拍大腿：“好，咱们一言为定！”

孔思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唉，我是不可能跟你们比‘两腿泥’了！……”

自从大田湾卖打药邂逅以后，毛耳朵对陶胖大为佩服，也心痒痒地跟着陶胖当“窜窜”跑江湖去了。毛耳朵一走，汪鹄翀落了个“跑单帮”，益发孤寂难耐，这个星期天便上北碚去找肖天鸣排遣排遣。

汪鹄翀踏进肖氏父子嘉陵江边的吊脚楼居室，见肖天鸣正拄着拐杖就着窗边的方桌铺纸作画，肖伯伯正坐在床前看书。双方打过招呼，汪鹄翀端个板凳挨着方桌坐下，随意翻阅起桌上码放的一些画作来。

这些画都是肖天鸣画的，其中有不少用水墨画描绘的黄葛树。这些黄葛树或危立悬崖峭壁，或驻足三叉古道，或依傍小桥流水，或映衬吊脚楼老屋，有的显耀于丽日之下，有的隐藏于雾霭之中；虽异地而生，姿态各别，但却都一概的虬根坚韧、树干挺拔、枝叶婆娑，透出不同层次的生机勃勃的绿，给予人一种饱经沧桑而又遒劲向上的感觉。

瞧着一幅幅生动的水墨画，汪鹄翀似乎有些感动、陶醉，但他转瞬想到了自己近来的遭际，却又流露出几分沮丧。

肖天鸣见汪鹄翀一脸的沮丧相，关切地问道：“鹄翀，你怎么了？”

汪鹄翀懒懒地摇摇头：“叫我怎么说呢？反正一句话，如今是流年不利，百事不顺！”他将近来自己和毛耳朵遭遇的事以及陶胖、孔思远的事，都向肖天鸣逐一聊了一番。

肖天鸣被汪鹄翀的话触动了心事，搁下画笔，叹了口气：“唉，事与愿违，一事无成哪！彼此彼此。”

汪鹄翀发牢骚道：“还说什么‘何必强求，顺其自然’，我看那都是自欺欺人罢了，人家还会说你是懦夫。”

肖天鸣无奈地安慰道：“算了，鹄翀，想多了也没用。走一步看走一步吧，也许明天会好一些。”

肖涤尘一直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两个年轻人说话，这时插言道：“人年轻，人生路长，别这样悲观。”

肖天鸣抱怨道：“爸，现在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孔大哥去剃头，陶胖去卖打药，听起来都荒唐。”

肖涤尘淡淡地答道：“靠自己的双手，凭本事吃饭，不荒唐，不丢人。能够自食其力就不错嘛。《儒林外史》中有个伶人说，‘须是骨头里挣出来的钱才做得肉’，这也是一种志气。”

肖天鸣皱眉道：“想来总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