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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抓自己的脚杆?你看看你看看,我的脚杆都被你抓成这样了!”原来,两个老头下棋过于聚精会神,相互的脚伸到了对方的座位下边竟也毫无知觉,一个老头真的抓了另一个老头的小腿肚。

那老头探头一看,对方的脚杆上真有指甲抓过的伤痕,反倒乐了:“我说嘛,怎么紧抓紧痒不管用,原来抓的是你的脚杆呀?”

汪鹄翀和毛耳朵俯身一瞧,被抓老头的脚杆上现出了一道道的血印印,也禁不住嘻笑起来。但转瞬间汪鹄翀又有些悲哀:从十六七岁下乡到现在,踏入社会也已经十来年了,怎么越混越不济,竟然无聊到如此打发时光了!

汪、毛二位离开下棋老头,转来转去转上了中山三路。抬眼一看,前面是重庆人民广播电台的大门。两个小子也是闲极无聊,无事找事,探头探脑地往大门里打望。

门口传达室的看门老头警惕地从屋里走了出来,大声喝斥道:“看什么,看什么,鬼鬼祟祟的!”

毛耳朵故意挑事道:“咦,怪了,你不看我,又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汪鹄翀却一本正经地说:“没错,我们是在看里面,有点事儿。”

“啥事?”

“就跟你打听打听,广播电台招不招工,我们是来应聘的。”

“想招工呀?那你们走错门了。”

“怎么,这不是广播电台的门吗?”

“嗯,这门嘛倒是广播电台的门,不过小子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前门。想招工,前门不好进,你得‘走后门’!哈哈哈哈!……”

汪、毛二人受了嘲弄,却也并不生气,反倒陪着这老小子一起嘻笑起来:“嘻嘻嘻,招工必须‘走后门’,这个老板凳说得一点不错。——人熟了,飞机都要刹一脚嘛。”

待笑过了,笑够了,两个家伙又接着往前继续闲逛。

一个剃头匠远远地走了过来。他身上斜挎着一只小小的布挎包,按照惯例,这布挎包里依次插着剪子、剃刀、挖耳、皮带之类剃头工具。这家伙倒是忠实地沿袭着先辈传下来的行业规矩,也不出声招徕顾客,只管将右手握着的小铁棍插入左手握着的梭子状铁夹子中间,不断地往上拨,铁夹子便发出“嗡嗡”的声响。他一边走一边拨,拨得挺卖力,“嗡嗡”声传得老远老远,但却也不见一个人上前来关照生意,还真应了那句“剃头挑子一头热”的俗话了。

待剃头匠走近,汪鹄翀和毛耳朵定睛一看,不觉大为惊诧,这剃头匠竟然是病退回城的孔思远!

我的个天,这就是那位昔日的北大哲学系高才生吗?居然沦落到这步田地了吗?……不过,孔思远的遭际,仿佛又令汪鹄翀隐隐领悟到了某种生活的哲学似的,这生活哲学的韵味就如同铁夹子的“嗡嗡”声那么样的悠长。

毛耳朵嘲弄地问道:“孔大学,怎么干起这个买卖来了?”接着哼起了四川民谣:“剃头匠,刮刮匠,不卖屁眼吃哪样?”

汪鹄翀急忙制止毛耳朵:“喂,你鸡娃子莫乱说……孔大哥,这几年你和胖姐怎么在过?”

孔思远的脸色依旧时而苍白时而潮红,但神情却显得很淡定,慢慢地和汪、毛二位聊起了回城几年来的日子。

当初孔思远和胖姐都巴心巴肠想回城,哪里想到回城后的日子也十分艰难。靠着胖姐母亲的帮忙,夫妻俩在一个大杂院暂时落了脚,住在一间不足七平米的小房间里。此大杂院名曰“十三家”,挤挤密密住了十三户人,不仅杂乱、肮脏、喧闹,且全院就共用一个自来水管,烧水、煮饭、洗漱、沐浴都指望着它,一用水就得排队等候,要说有多不方便就有多不方便。做饭的时候尤为烦人,家家燃起煤炉子,院子里便变得烟缠雾绕,对面不见人,呛得人气都喘不过来。

吃饭问题就更难了,夫妻俩都背着个“病残知青”的皮皮,一直没有一份正式工作,这在计划经济那年月可不是件好事。不得已,孔思远当起了走街窜巷的剃头匠,而胖姐则去接些烟厂、药厂的纸盒来糊,以勉强维持生计。

更要命的是,胖姐是挺着个大肚子回的重庆,回城四个月左右便生下了一个女儿。夫妻俩的心境与生第一个孩子时已大不一样,那夭折的大女儿还取了个“甜甜”的昵称,这老二就只叫个“盼盼”了。去年又添了一个小女儿,按理说是一件喜上添喜的事儿,可夫妻俩却谁也高兴不起来。

孔思远叹一口气:“唉,娃儿还是得有个名儿。”

胖姐咬咬牙:“现在的生活是难上加难,我看就叫她‘难难’吧。”

孔思远一听皱起了眉头:难难?一个女孩子怎能叫这样个名字呢?多难听啊!但转念想想,胖姐似乎也有胖姐的道理,无奈之中也就接受了。

三个人闲聊着边说边行,来到大田湾体育场路口,却听前面传来了“哐当、哐当”的敲锣声和吆喝声,一些路人正赶过去看热闹。

走近前一看,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圈内立着一个身穿对襟衣褂的精壮汉子,正敲着铜锣转着圈地吆喝:“走江湖,闯江湖,哪州哪县我不熟?……抽烟伤肺,喝酒伤胃,找女朋友太累,不如看我耍把戏醒瞌睡!……”旁边两个年轻人则忙着往地摊上摆放些药药草草、瓶瓶罐罐。

毛耳朵注目一看,惊讶地喊叫起来:“咦,那不是陶胖和冯鬼子吗?”

孔思远也颇觉奇怪:“这些跑江湖卖打药的多是些外地人,他两个怎么会和这些人搞到一块儿去了?”

“跑江湖”乃是旧时川中的一个社会行当,古史籍《周礼》、《列子》、《汉书》、《武林旧事》等对此皆不乏记述。这“跑江湖”从巫觋发端而渐成气候,什么卖艺的、卖唱的、角抵的、杂耍的、卖药的……五花八门尽皆囊括于内;因其靠着奔走四地辗转八乡摆设地摊为生,是谓“跑江湖”。其中卖打药者专卖治疗跌打损伤之类药物。这些游荡卖药人惯会胡吹野侃,天花乱坠,故川中百姓又谑称其为“跑滩匠”,谓之曰“日白匠,枉诳诳,说得闹热,其实淡泊”。

毛耳朵捋着袖子道:“我去把两个鸡娃子拎过来问问。”

汪鹄翀一把拉住毛耳朵,说:“莫忙莫忙,先看看他几爷子搞些啥子。”

这时,围观的人越发多了。

汉子停下敲锣,进入正题,向人群抱拳一揖,口若悬河:“各位革命造反派战友、红卫兵小将,各位大爷大妈、大哥大姐、小弟小妹、父老乡亲,各位三朋四友、三老四少、三姑六婆、三教九流,请了!……兄弟来到贵码头,一不是卖打药,二不是卖膏药,是来干啥子的?——是来宣传***思想!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为工农兵而创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

汪鹄翀哑然失笑:“嘿嘿,天天批判封资修,这才是他妈真资格的封资修大杂烩!”

汉子揣摩着围观者的反映:“咦,有人还不信兄弟的话呀?兄弟姓周名为仁,我若有半句谎言,你日我周为仁的妈!”

毛耳朵骂道:“狗日东西在编方打窍骂人!”

汪鹄翀不解地问道:“他怎么骂人了?”

毛耳朵气愤道:“他说的‘周为仁’,是指你我‘周围的人’!”

汉子仍在滔滔不绝:“你哥子,我兄弟,说得不对莫怄气……常言说得好,腰杆痛,吃杜仲;夜尿多,吃蜂柯;屙尿屙不高,就吃隔山撬……打到地下爬,离不开人头发;打到地下垒(川话“滚”),离不开地乌龟;全身打起包,离不开雪山一支蒿……”

全场哄然欢笑,叫好之声不断。汪鹄翀、毛耳朵、孔思远三人也笑了个前仰后合。过往行人仍在络绎赶来看稀奇,渐渐围了个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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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2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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