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队老老少少都被召集到了大队会议室里。
会议开始,想拍大队长马屁的保管员笑和尚率先跳出来发了难:“知青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七队有的人却不服管教,尽搞烂事。”
蒲葵花一听大怒,骂道:“放你妈的狗屁,你这是污蔑!”
笑和尚嘻皮笑脸道:“嘿嘿,世上有青篾、黄篾,哪来啥乌篾?我又没提哪个的猪名狗姓,葵花你急个啥嘛?”
陈安生生气道:“你这明明是指着和尚骂贼秃,现在七队的知青除了我还有哪个?”
笑和尚脸一垮:“就指你,你也没得犟。你说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你天天出工也才三千六百五十个工分,你怎么就整了四千多个工分?有假!”
陈安生吼道:“我没有作假!我是捞电机、修电机、加班抽水加的工分,大家都清楚!”
贾有礼冷笑一声:“哼,那我倒要问问,你擅自外出打工修电机、架电线,还向人家收粮、收肉、收钱,又怎么说?”
陈安生陡然语塞。蒲葵花一时也不知从何解释才好。
贾有礼摆出一副领导的架势训斥起来:“我现在谈谈六大队的阶级斗争和路线斗争问题。擅自外出打工收钱,就是投机倒把,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要坚决制止!私下收猪肉、换化肥,私自买卖国家统筹物资,更是触犯了国家法律,必须严厉打击!”
蒲葵花不服气道:“呸,飞机上吹喇叭——唱高调;大哥莫说二哥,两个差不多。你私分返销粮,又该怎么处理?”
贾有礼胀红了脸,吼道:“反了你个蒲葵花了!你休想浑水摸鱼,扰乱今天调查会的秩序!”
会场里即刻有人呼应:
“把陈安生、蒲葵花捆起来!”
“地富反坏右子女,下了乡也不老实!”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
是几个私分了返销粮的大队干部的声音,几个鸡娃子在趁火打劫。
三个武装民兵凶神恶煞地提着绳索跑了过来,看样子是早准备好的。
会场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陈安生赌气地咬牙道:“捆就捆嘛,反正我已经在社会最底层了。要捆就把我捆进监狱里去,过几年也许还有条出路。”
这时,一个人猛地立起身几步跨到陈安生和蒲葵花身边,厉声喝道:“哪个鸡娃子要捆他两个,就先把我捆了!”
陈安生抬眼一看,原来是五队队长罗大刚,此人是一个回乡不久的复退军人。
蒲国炳也撑着腰站了起来,哀哀恳求道:“要捆就捆我吧,娃儿们干的事都是我支派的。”
会场里另一些人开始咕哝起来:
“要照这样上纲上线,哪个尻子上又没有屎?”
“若是多挣几个工分也要捆,那青山公社六大队要捆的人也太多了!”
“只要马儿跑,不要马儿吃草,老子不干了!”
……
是那些参与了抵制私分返销粮的生产队长和会计在针锋相对。
社长张顺田见会场火药味渐浓,摆摆手让大家安静,调和道:“都实事求是一点嘛。陈安生和蒲葵花用猪肉换化肥是违犯政策的,但他们倒也没私占一分一厘,就一人写一份深刻检查吧。”
就此,陈安生和蒲葵花算是躲过了一劫,但小两口挣外快的小计划也从此破了产,小家庭重又落入了缺粮少油的窘迫境地。
陈安生尤为颓丧,麻木的心又添了一层麻木。本来,拖家带口的他早已不存什么宏图伟业的奢望,只余了极为简单的心愿:彻底忘了过去,只求自己和儿女的生活能有那么一点生机;可事与愿违,就连这个小而又小的生存之梦,也依旧被命运之手无情地打破了!跟在小煤窑挣扎度日的肖天健一样,陈安生又一次陷入了迷惘之中:这“广阔天地”似乎并不广阔,自己无路可行也无路可退,明天,又该怎么过呢?……
80、出水才看两腿泥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的四五年间,乘着大招工以及病退的浪潮,大巴山知青大多返回了重庆城。但回城的日子也并不见得好过,他们面临的依然是艰难、困苦、坎坷、荆棘。
俗话说,“人到三十不学艺”,早年间诸如戏子、厨子、匠人、术士之辈的手艺,莫不讲究个幼儿学、童子功。而知青们恰恰于少年时即已上山下乡,既未受过职业教育,又未受过就业培训,既欠知识,又缺技能,返城后皆已是奔三十的人了,却不管进哪行哪业,还都得从头学起,拿汪鹄翀的话来说,那叫“老太婆才裹脚”。靠着“病残”之由回城的知青日子就更难过了,这些人的论题不是什么学艺易不易的事儿,而是根本就没有你学艺的机会。因此只要能够挣钱,只要能够养家糊口,啥活路都有人去干,诸如挑煤、担砖、剃头、擦鞋、拉板车、划黄鳝、锁扣眼、卖茶水、修锁配钥匙……不一而足,真所谓猪往前拱,鸡往后扒,各有各的门道。
至于找住房、谈对象之类愿望,对于返城知青来说,则实属太过奢侈,更得往后挪一挪了。
面对返城以后不尽人意的新生存环境,有人麻木一下自己的神经也还能将就过,有人却偏偏颇不安分,又一次翻筋跳起槽来。
汪鹄翀和毛耳朵就属于这“不安分”分子中的两个。
汪、毛二人大招工时都进了重庆运输合作社。该单位虽号称“运输”,但干活的人其实也就是人力搬运工。工友们没有现代交通运输器械,甚至连驮运的牛马都不用,全凭着手提、头顶、肩扛、背负、橇引来完成“运输”任务,犹如回到了上古时代一般。这些人日日奔忙于车站、码头、公路之间,或装车,或卸船,所为无非是拉板板车、抬连儿石、扛货物包,所图则是磨骨头以养肠子。他们长年走千家、过万户,风餐露宿,从事着超强度的繁重体力劳动,早已磨平了心智,佝偻了身体。百般无奈之下,工友们也只落得个自嘲:七十二行,板车为王,脚肚子蹬爆,鹅颈子拉长。
在运输合作社,有两种惯常的劳作场景深深地印在了汪、毛二人的脑海里,一曰“过跳板”,一曰“丢干柴”。这里,是不能不为之涂鸦几笔的,以免这难得一见的“劳动创造”被湮没于浩繁史料之中,留下些许遗憾。
先说“过跳板”。
这天,工友们各领了一根扁担、两个竹筐,外加一条再生布搭肩帕,又来到龙门浩老码头河边上班。
放眼望去,装煤炭的木船远远地停泊在枯水的江中,一条跳板搭在船与岸之间,工友们要挑煤上船,就必须排着队循环地经过此跳板。在一片“盯倒起,扁担撞背,箩兜挂衣裳”的咋呼声中,工友们挑着煤筐开行了。
汪鹄翀挑着煤正走,后面的人一迭连声地催促他快点上跳板。浑浊的江水在脚下翻滚,火辣辣的太阳刺得背脊生疼,细细的跳板晃动得就像一片飘浮的云,这小子顿感心头发慌,双腿发抖,一时间迈不开步了。
身后工友不耐烦,吼道:“快点哟,虚啥子虚嘛!做了什么虫就钻什么木,要吃不了这碗饭,就给我爬开!”
也有好心的工友在提醒:“小伙子,过跳板不能看江水,只管看着跳板。捏紧箩兜三股系系,不然箩兜一翻翘人一单边,你就晃荡下去了。”
汪鹄翀这才拼命定下心来,咬着牙齿过了这一关。
再说“丢干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