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安生和一双儿女躺在竹凉板上仰望夜空,见天上缀满了点点繁星,便指指点点地数起星星来。两个娃儿自然是不胜欢喜,可陈安生却欢喜不起来,他毕竟心绪不宁,嘴里虽教着娃儿数星星,心里却仍然暗自犯着愁:今年的日子还长呀,一家人吃啥子哟!
也是天无绝人之路,就在六大队七队的老乡们为饥荒问题焦头烂额之际,忽然欣喜地听说,今年的返销粮已经划拨到各大队了,上级还特别强调了,要给受旱灾和雹灾严重的生产队多分一点。那年头,每年大小季青黄不接的时节,国家都有返销粮供应缺粮户,或包谷或红苕,虽不过是杯水车薪,但有总聊胜于无嘛,也能帮助缺粮户们抵挡一阵子眼前的困难。
陈安生和蒲葵花闻讯甚是高兴,望眼欲穿地盼望着这点救命粮。谁知道,过得几天却又传来了消息,说是大队长贾有礼竟然伙同几个大队干部,私分了部份返销粮。私分这事儿在青山公社六大队七个生产队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
面对灾荒老乡们对粮食问题都极为敏感,人人都睁大了眼睛警惕着,待得返销粮划下来一看,一些生产队还果真少了许多。被侵吞了返销粮的生产队的干部和社员不由得气愤万分。蒲葵花表现得尤为激烈,嚷嚷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你敢做初一,老子定然还你个十五!”她挑头将几个受害生产队的队长和会计召集到一块儿商议,大家都七嘴八舌道:“他不仁,我就不义,一定要报复大队干部!……”于是议定:今年秋后大队划拨到各个生产队参加分粮分钱的工分,几个队一致拒绝承认,不予执行。——那年头,生产大队一级不属于经济实体,每个大队干部每年的固定补贴以及出差、开会的工分,都得划拨到各生产队里去参加分配,由是给了各队报复之机。
贾有礼闻听此事火冒三丈,拍桌子打巴掌骂道:“鸡娃子的反了天了,敢公开对抗党的政策!不收拾你几爷子,你就不晓得马王爷三只眼!”他尤其对蒲国炳一家恨死一滩血,这家人一个队长,一个副队长,一个会计,全他妈参与了拒绝大队干部计工的行动,简直是吆帮结伙和自己作对嘛!若不把这家人的嚣张气焰杀下去,那还不爬到自己头上来拉屎?不过,这贾有礼一向是个精明细心之人,他认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得找准了机会方才慢慢地整治蒲家。
没过多久,贾有礼的机会还真来了。
秋收后的一天,天气格外干燥,一阵风卷来一个烟头,七队的粮仓突然着了火。队长蒲国炳望着粮仓冒起的火光、浓烟急了,今年又是旱灾又是雹灾的本就没收几粒粮食,再遭受这么场火灾,那不彻底断了活路了吗?急忙大呼救火。众人闻声跑了过来。蒲葵花带头提起水桶爬上屋顶,掀瓦揭梁地往粮仓里泼水,蒲国炳、陈安生几个人则用水将自己一身浇湿了,心急火燎地钻进熊熊大火去,在围子里拼命地扒拉谷子,希望能多少保住一点。不幸的是,一根檩子木猛地断落了下来,正砸在蒲国炳的腰杆上,蒲国炳身子一蜷便栽倒在地。陈安生见状大惊失色,赶紧背起老丈人跑出了火场。
一阵纷乱以后,粮仓的火倒是救了下来,蒲国炳却重重伤了腰躺倒在了床上。蒲家上有老下有小,经济并不宽裕,蒲国炳咬紧牙帮硬挺着,不许家人请医生来治疗。蒲国炳一拖就是两三个月,后来好歹下了床,腰杆却落了个终生老残疾,一遇阴雨天就复发,发冷,酸痛不已。
这下贾有礼有话说了,造舆论说蒲国炳身体既有病,粮仓起火又失职,已不再适合管生产队,庚即毫不手软地另外指派了一个新队长。
但是,撤换蒲国炳这招阴招却还没能让贾有礼解气,他又继续寻找着报复陈安生和蒲葵花的机会。这家伙就像猫捉老鼠似的耐心地窥伺着,一心要揪住小两口的“辫子”,抓住小两口的“尾巴”。
过得一段时间,他还真的又揪住了陈安生几条“小辫子”。风波都是由青山公社六大队的那台水泵引起的。
六大队的几百亩水田多是高傍田,全指望着一台6K9的大水泵抽阴河洞里的水来灌溉,若只是望天落雨那就会欠收过半,因此六大队老乡都把这台大水泵视作大队的“金包卵”。由于这阴河洞在七队的地界里,也就以七队为主来进行管理。每年春秋连绵雨季的时节,在阴河洞里抽水的电机都必须抬上洞口来,以防被上涨的阴河水淹没。
这天晌午时分,陈安生一家正在吃午饭,七队新队长忽然冲进门来,惊惶失措地嚷嚷道:“蒲葵花,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蒲葵花搁下饭碗,问道:“啥事?”
新队长焦急道:“抬电机的绳子断了,电机滚进阴河洞里了!”
那年头,农村购置一套水泵和电机是非常困难的,蒲葵花自然急了,筷子一扔抬腿就往外跑。陈安生急忙也跟着追了出去。
三个人跑到阴河洞口,几个抬电机的老乡还等在那里。蒲葵花立即领着众人钻进洞去。一看,粗粗细细的山水还在不断地往阴河里淌,一潭浑浊的阴河水面上飘荡着一些肮脏物片,不觉都呆立在洞壁边,傻了眼。
新队长忧虑地问蒲葵花:“葵花,你看怎么办?”
蒲葵花皱着眉说:“还能怎么办,只有下水去捞啰。”
有人赞同道:“嗯哪,是得下水去看看。”
但即刻又有人吐舌道:“我的个妈,这阴河水少说也有六七米深,哪个鸡娃子敢下去?”
还有人摇头道:“那电机有五百多斤,就算下河摸到了,也搬它不动呀。”
众人一听这些话,全都不再吭声。
新队长失望地看看大家,大声喊道:“哪个敢下水去把电机捞起来,生产队给他记五十个工分。”
没有人响应。
陈安生却不声不响地走到了阴河边,朝水里注目看了一会儿,说:“我有办法,我去试试吧。”
陈安生吩咐蒲葵花回家去取一卷6毫米粗的钢筋和一个花篮螺丝来,他自己则脱了衣裤,拨开水面的飘浮污物,一头钻下水去。陈安生凭着对阴河口开凿时的记忆,避开阴河暗流,紧紧地抓住岩石顺着底部摸索;实在憋不住了,上来换了口气又下去。几次往复之后,他终于摸到了滚落在水底下的电机。这时,蒲葵花也赶回来了。陈安生于是把钢筋和花篮螺丝连结在一起,携着钢筋再次下水,先摸索着将花篮螺丝作成的勾挂进电机的吊环里,然后才浮出水面,指挥着岸上的人终于将电机慢慢地拉了上来。
这一回,陈安生真的一下子得了五十个工分,不禁大喜过望。
尝到甜头之余,陈安生像是豁然开了窍,蓦然想出了一个为家庭多作贡献的办法。他主动请缨兼管了大队、小队水泵的抽水和维修工作,从此身兼二职,白日照常上坡,晚上再接着抽水,又多挣了不少的工分。
陈安生本是个心灵手巧的人,除了管理、维修本大队的电机、水泵以外,他还时不时地抽空溜到邻近的大队去,帮着人家绕绕线圈呀、浇浇绝缘漆呀、安装安装潜水泵呀,以及架架线、安安灯呀……辛苦了,人家自然要酬谢,常常给他二斤包谷一斤肉的,有时候还会将一家一户收来的角角钱、分分钱理得整整齐齐的,包在报纸里塞入他手中,陈安生则是来者不拒,一概笑纳。
由电机事件触动灵感生出来的找钱办法,令陈安生家的小日子有了些许的改观。小两口就像被注射了一针强烈兴奋剂似的,脑子一日比一日活泛,胆子也一日比一日大。
一天,蒲葵花听说了一个信息,平昌县石峪化肥厂允许用猪肉换化肥,便又动起了小心思。也难怪蒲葵花动心,俗话说“庄稼一支花,全靠肥当家”,可就队里那点人畜粪便哪里够呀,大半还是要依赖着化肥来保产、增收,而在高度计划经济统筹之下,农村的化肥供应又少得可怜。
蒲葵花悄悄和陈安生商量道,想给七队也弄点化肥回来。陈安生一听有点害怕,说,猪肉和化肥可都是属于国家统筹物资,用猪肉换化肥,那是要冒违法风险的。蒲葵花却打气道,怕个鸡娃子呀,我们又不是为自己,是为了生产队和社员嘛。
于是,小两口私下筹备、组织了九千多斤猪肉,又让民兵排长和几个民兵持枪武装押送。陈安生领着一行人躲开沿途稽查,将猪肉连更连夜运送到了石峪化肥厂,兑换得来三万多斤磷肥。交易顺利,小两口和民兵们自然喜不自禁,除将大部分化肥留在了七队,也给邻近生产队分摊了一些。
不料,大队长贾有礼却一直密切注视着蒲家小两口的一举一动。这下子觉得整治小两口的砝码已经够了,便突然发作,将小两口修电机挣外快、猪肉换化肥等几件越轨的事打着捆告发到了青山公社和云坝区。
那年头,“揪资本主义尾巴”的阶级斗争正搞得人心惶惶,每户农家都只限喂养三五只鸡鸭、二三头猪,稍为多喂得一点就谓之“资本主义尾巴”,是必须要“割”的;出门打工挣钱自然也是“资本主义尾巴”,也是要“割”的;至于私下交易国家统筹物资,则更属于“破坏社会主义”了,挨批斗那都是轻的。因此区、社一接到贾有礼的举报,便立即派人下来严肃调查。青山公社社长张顺田也随着调查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