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巴士书屋说:没有收尾的作品并非都是太监文,也许...就好比你追求一个人,最终她(他)并非属于你。

捅桶子的头天晚上,举行了抓阄仪式。

煤二哥们从附近生产队买来一头山羊,剐了皮,连肉带杂碎煮了一大锅,佐以生姜、干辣椒、大蒜、野葱头以及山胡椒叶子等调料,那浓郁的气味儿剌激着人的鼻头,让人直打喷嚏。

羊肉煮上了,老麻雀又准备抓阄的纸条。他预先将一堆纸条作了记号,再捏成团儿,除一张上面打着“×”,其余的都打着“√”,抓到打“×”纸条的人第二天就去捅桶子。

然后,所有人都去洗澡,换上了赶场时才穿的干净衣服,一个个神色庄重。

齐颈子砍下来的山羊头端端正正地供奉在土地爷的牌位前,明睛鼓眼地看着众人无言地忙碌。待一切都准备停当以后,抓阄仪式便开始了。

煤二哥们在土地爷牌位前齐刷刷地跪下。领头的老麻雀将一柱点燃的香高高举过头顶,口中虔诚地念念有词,带着大家接连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每个人都端起大半土碗红苕酒来,喝一半,往地上泼一半。

肖天健素来酒量不大,酒一下肚,一股热辣辣的东西便直冲五脏六腑,仿佛全身都在燃烧。在地狱之门前徘徊之际,这年轻人毕竟甩不掉情感的纠缠,不自禁地牵挂起远方的父亲和弟弟天鸣来,思念起故乡重庆来。

老麻雀慢慢走到摆了一堆皱巴巴纸团儿的桌前,不紧不慢地发了话:“现在开始抓阄,抓到“×”的人明天就去捅桶子。——这抓阄嘛也就是个碰命打彩,哪个哥子要撞上了,就多给菩萨烧一柱香吧。”

听着老麻雀的话,肖天健心里涌起了一种近乎悲壮的情愫:抓到打“×”纸团儿的机率是均等的,老天爷绝不会因为我是知青就让那个纸团儿躲着我,如果明天捅桶子的人注定是我,这百十斤也许就交代了,这川东北的穷乡僻壤又将增加一个夜夜望乡的孤魂了;转念又想,抓到就抓到吧,窑洞壁要塌就塌他的,煤块子要砸就砸他的,与其像如今这样不死不活地苟延残喘,倒不如彻底解脱了来得痛快。

一旦想开,肖天健闷着头便率先向纸团儿走去。

谁知老麻雀却一手按住了纸团儿,依旧不紧不慢地说:“莫忙。我先说明一下,今晚的抓阄知青娃子在外。”

肖天健大感意外,抗议道:“为啥不让我抓阄,我也是煤场的人!你们莫隔着门缝缝看人,把人看扁了!”

老麻雀盯着他道:“娃子,抓着阄的明摆着就是去交圈圈、见无常,你就莫要争了嘛。”

肖天健依然秉持着他讨厌同情的一贯秉性,拧着脖子抗争道:“我的命是命,你们的命就不是命吗?该死球朝天,我不怕!”

老麻雀满脸慈爱地说:“娃子,你是有文化、有本事的人,能念书,还能拉洋琴,不比我们这些大老粗。你若是也交了圈圈,你重庆的娘老汉不哭瞎了眼睛才怪。”

煤二哥们也七嘴八舌地阻止道:“不行不行,你知青娃子天远地远来到我们这方,是贵客,让你抓阄,我们还有人味儿么?”

肖天健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绝没有想到,这些平日看似粗俗、冷漠的煤二哥们,胸膛里竟揣着一颗颗如此质朴、善良的心!

肖天健被这群鲁汉深深地感动了,觉得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不知不觉间,几滴热泪已自他的眼角滚落了下来。

捅桶子的事终究过去了。所幸的是,抓到阄去捅桶子的人完好无损。封闭而静谧的山沟里,煤二哥们重又开始延续那劳苦、单调、耍嘴、打闹的日子。

只有肖天健一个人却一天比一天地惶惑无所适从。

一天夜晚,肖天健心潮难平,躺在竹排子床上烙了一夜的大饼。思前想后间,他恍恍惚惚有了一种颖悟:这些整日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煤二哥们,只要还没被无常二爷招去,该笑就笑,该闹就闹,不知愁为何物,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如此面对生活的苦难、命运的挑战呢?……然而,人生的解似乎又并没有这样简单,小煤窑的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单调地重复,无非就是日为三餐、夜为一宿而已,就像窑洞口流出的煤浆水那样,缓慢而凝重地流淌,难道,这就是我要的生存?……

肖天健正感觉孤独苦闷,这个星期天余志存、刘志伟、猛虎几个人到煤场来看望他了。肖天健见朋友们来了心中很高兴,便伴着大家在山林里漫步。其实,他此刻的潜意识中还浮起了一丝隐隐的欣慰:倒霉遭殃的人也不只我一个啊,就连余志存这位从前中国科技大的高材生,现在不也只是离滩中学的一名乡村教师吗?如此一想,他仿佛暂时获得了某种心理上的平衡。

余志存却是一如既往的平和,问道:“天健,近来还好吧?”

肖天健皱起了眉头:“唉,没啥好的。大学不让读,卓娅也走了,鸡飞蛋打,一事无成。”

刘志伟劝道:“天健,想开点,不管怎么说咱们总算脱离农村了嘛。农村七八年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这里再苦再难又算什么呢?”

肖天健沮丧地说:“这些年就像做了一场噩梦一样。”

刘志伟又劝道:“就算是噩梦,也总有醒的时候吧?俗话不说了吗,噩梦醒来是早晨。”

猛虎嘲笑道:“屁,噩梦醒来就一定是早晨?我看他妈的噩梦醒来是半夜!”

几个人都被猛虎的话逗笑了。

肖天健微微叹口气:“唉,你们看看这周围的大山。就像安生说的那样,太平铁厂和生产队的区别,不过就是锄头换成了榔头罢了。”

这时,余志存插话了:“天健,不要这么颓丧。人生祸福无常,明天的事谁也无法预知。我们还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肖天健闻言一愣,余志存这句“人生福祸无常”的话和老麻雀那句“水流千转终归大海”的话大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余志存的话更能令他信服。他轻轻地质询道:“志存,你真的还相信未来?”

余志存凝思道:“不怕无用武之地,就怕真有了机会却拿不出本事来。孔子说过:‘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肖天健点头道:“嗯,这话有理。”

余志存从衣兜里掏出一张信笺纸来,说:“我写了一首小诗,你们几个人给指正指正。”

猛虎笑道:“这诗天健和志伟看吧,我就莫看了,我只认得到萝卜丝。”

肖天健和刘志伟接过信笺纸来一看,见上面用钢笔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首七律诗:

七律�6�1自勉

平生夙愿意若何,为国争光志不磨。

不作孤芳寻自赏,愿为滴水汇江河。

攀登岂畏千般险,读书不辞万卷多。

回首征途才一步,宜将剩勇奏新歌。

余志存的诗令肖天健很有感触。这首诗技法的好坏姑且不论,单说从诗里面透出来的那种自尊、自强的态度,那片爱国忧民的赤诚之心,那股在逆境中不抛弃、不放弃的倔劲儿,就让他感到很暖心。他由此又联想到了父亲常爱吟诵的那支元曲《一枝花�6�1不伏老》:“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肖天健扬起头来道:“志存,我喜欢你这首诗。咱们就做最坏的打算、做最好的努力吧!”

余志存望着肖天健的眼睛:“我想,社会总要向前的,明天总会比今天好,咱们把握眼前就好。”

肖天健点点头。

肖天健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心态。他已不再拒栾玉梅于千里之外,开始和她有了一些交往。当小丫头溜到山沟里来探望他的时候,他脸上甚至还浮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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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2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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