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传经不高兴道:“这咋叫整他?只是磨磨他的性子,杀杀他的傲骨。你们等到看嘛,先让这知青娃子吃点苦头,到时候根本不用我去保媒,他自然就会接受大妹的。”
孙德利小心翼翼地问:“那……把他下放到哪里呢?”
胡传经轻描淡写道:“我看,走就走个管用的地方,就放到煤场去吧……只是,这事儿还是莫给你们家大妹说为好。”
肖天健莫名其妙地离开了子弟学校,稀里糊涂地去到了太平铁厂煤场。
太平铁厂煤场,其实就是一个作坊式的小煤窑。
小煤窑掩藏在离滩河谷旁的群山褶皱之中。那是一道无名深沟,四周围都是黑黢黢的林子,天气特别好的时候抬头也只看得见簸箕大的一块天。深沟里偶尔响起几声雀鸟的啁啾,悠远得就像是从画外传来似的。据说,没出煤之前连撵山狗也难得来这儿撒一泡骚尿,通往煤场的山林小路完全是煤二哥们用脚丫子踩出来的。每天上午十点钟左右,进沟背煤的工人就络绎走光了,余下的白天黑夜便一片寂静,静得令人心头发慌。
对于一众煤二哥而言,这沓无人迹的寂寥实在就是一剂难咽的毒药,然而对于正处于失落心态的肖天健来说,静谧的山沟倒仿佛反成了他的一剂恢复心理平衡的良药。——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吧。
山里人都说“煤二哥是埋了没有死”,这话一点儿不假。黑古隆咚的窑洞阴森得和地狱差不多:呲牙咧嘴的岩壁总是湿漉漉、凉津津的,一说话天棚顶上就会“沙沙沙”地掉石碴、煤屑,海碗粗的撑木还经常会“咔嚓”一声断裂;亮油壶则不断地飘出袅袅的桐油烟,摇曳光亮映照下,满面油烟、煤污的煤二哥简直和鬼没有两样,看着都令人发怵。
主巷道两侧的曲巷道尤其要命。曲巷道的高与宽都仅有二尺左右,必须胸口贴地慢慢往前蹭才能通过,而煤洞里的大耗子也往往趁着这机会跑过来“亲热”人。按照小煤窑的习俗,煤洞里的耗子被昵称作“窑猪儿”,打死窑猪儿是犯大忌的,但钻进曲巷的人又根本无法转身,也就没法躲避窑猪儿、撵走窑猪儿,因此只要行动稍嫌迟缓,脚后跟、小腿肚子便会被咬得鲜血淋淋。
煤二哥的吃食和农村也没啥两样,哪个季节出啥就吃啥,包谷出来上顿下顿都是包谷糊糊,红苕出来便顿顿啃“猪脚脚”。
煤场虽说也是个小集体,可煤二哥们却偏喜欢各自为炊,一人一个小铁罐煨在地炉子上,煮多煮少、煮干煮稀全随个人心意,而且就餐绝不打秋风也绝不相互施舍。肖天健刚到煤场时,因心事重重,一次煮饭竟忘了掺水,将铁罐烧成了暗红色,罐里的米也炼成了焦炭。他原想,老哥老弟们一人匀自己几口,也将就过了,谁知煤二哥们竟然对他视若无睹,只顾闷头狼吞虎咽,令他感到了一种深深的冷漠与孤独。
煤二哥的宿舍是一溜四开间的土墙茅草屋。茅草屋最大的特色是四面通风,墙上的裂缝大得可以把脑袋伸出去。如此居所,夏天还能马虎对付,寒冬腊月可就惨了,呜呜的北风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灌雪花,煤二哥们即如猪仔般挤成一团相互取暖,那滋味够受。
小煤窑里只有场长的岁数大一些,肖天健也不知晓这瘦精精的中年人的尊姓大名,只听煤二哥们都喊他“老麻雀”。这老麻雀虽挂着个“场长”的名号,却也未能免俗,照样参与着煤二哥们的雄性游戏。
冬日里的一天,难得一见的太阳暖洋洋地钻了出来,煤二哥们都嚷着要“收太阳过冬”,纷纷赤裸了身体,四仰八叉地躺在煤坝边的干草堆上享受阳光。唯独老麻雀和肖天健二人却留了条裤衩未脱——肖天健倒是因为才来不久,还不习惯于此种另类潇洒,可不知道老麻雀为何也如此的保守。
煤二哥们见状,早已一涌而上,按住二人便扒起裤衩来。肖天健见势不妙,急忙自己动手扒掉了裤衩,众人见那玩意儿曝了光也就罢了;而老麻雀却还想反抗,则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扯掉了遮羞布。肖天健侧眼一瞅,看见老麻雀那患有疝气的大阴囊极为滑稽地偏仄在肚皮之上,这才弄清楚了这老家伙抵死不脱裤衩的缘由。可老麻雀的反抗已属“态度不端正”,于是在一片嘻哈声中,他的脐下三寸处被结结实实地按上了一大捧煤灰。
肖天健刚到煤场之时,煤二哥们很是看不起这个知青娃子,老麻雀甚至撇着嘴鄙夷道:“量他娃娃在这山沟沟里也呆不了三天。”可一个月以后,老麻雀的态度又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夸奖肖天健吃得苦,耐得搓磨,算得上一条汉子。煤二哥们也都很欣赏肖天健的入乡随俗,说这娃子和其他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又不装假,又不冒酸。
有一天,老麻雀居然作古正经地给肖天健说起媒来,要把自己的侄女说给他作堂客。
肖天健一听大惊失色,栾玉梅的风波还没平息哩,连忙又用“早在重庆定了婚”的话来搪塞。
老麻雀却一眼就看出了这知青娃子是在扯谎,不由长叹一声:“唉,硬捉的鸡母也不趴窝,我不会难为你的。我晓得,水流千转终归大海,这穷山旮旯哪里留得住你嘛。”
老麻雀这话令肖天健愣了半天:这穷山旮旯留不住我?……天之高地之广,果真还有路让我走么?
春末夏初之时,小煤窑突然被一种异乎寻常的气氛所笼罩,平日喜欢耍嘴的煤二哥们都一反常态,一个个变得寡言少语。
肖天健觉得奇怪,向老麻雀打听,老麻雀皱着眉头说,要捅桶子了。
捅桶子这事儿肖天健听说过。所谓“桶子”就是渗满了地下水的废煤窑洞,小桶子可贮几十上百吨水,大桶子可贮几百上千吨水;桶子壁若是被煤二哥不经意间啄破了,水便会决堤般轰然迸出,势不可挡,采煤人或者被冲撞得体无完肤,或者被憋死在煤巷里。所以,每当采煤面快接近桶子时,就得打主动战,先捅破它。然而,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捅桶子也难免受伤,倒霉的依旧会丢了命。
也是的,捅一次桶子就像到一次鬼门关,有谁甘愿去冒这个风险?难道还能像孩子见了娘一样往拢靠?可话又说回来,既然已经吃上煤二哥这碗饭了,又怎么能够不干呢?——那就抓阄,让老天爷来定命运吧!这也是小煤窑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