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噩梦醒来是半夜
卓娅的离去,令肖天健的情绪一下子跌落到前所未有的低谷。
一连好多天,肖天健也懒得招呼人、搭理人,甚至连刘志伟和猛虎都少有碰头了,工作之余就独自背着个手风琴去到流沙河边,对着流水默默地拉奏。
一天傍晚,晚霞如锦,肖天健正坐在河边拉琴,一个女孩悄悄地走来了。女孩的脚步踏着河畔满地落叶,发出一路轻微的沙沙声。肖天健闻声抬起眼来,见来者是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陌生少女,虽穿着一身油腻腻的太平铁厂劳保服,却也掩不住她俊俏的容颜。
少女走到肖天健身边,亲切地喊了一声:“肖哥哥。”
肖天健讶异地看着少女,待确定自己的确并不认识她以后,不由得狐疑地问道:“你,你是……”
少女朝着肖天健温和地笑笑,轻声说:“十里坡,杨春花。”
肖天健一愣,少女的话勾起了他遥远的记忆,隐约想起了刚下乡时住过一宿的十里坡幺店子,以及幺店子女掌柜杨春花。但十年时间过去,记忆都已有些模糊了。他不得不又问了一次:“你是……”
少女嘴一抿:“肖哥哥,我就是大妹呀,栾玉梅……杨春花是我妈。”
肖天健恍然若悟,忆起了当年幺店子里那个七八岁的山野小丫头,那个眉清目秀、生性乖巧的小丫头,不禁“哦”了一声。
尽管肖天健对栾玉梅的印象已经十分淡薄,但栾玉梅却早已将肖天健的模样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栾玉梅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来,说:“肖哥哥,这是你送给我的笔记本。”
肖天健接过手一看,这个皱巴巴的笔记本还真是自己的,自己从前的签名还清晰可辨,只不过笔记本上已写满了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的字。他心里不觉有几分感慨,木纳地问道:“栾……栾玉梅,这笔记本你还留着呀?”
栾玉梅高兴地点点头:“嗯哪。”
“你家……不是住在十里坡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六八年那年妈嫁了孙伯伯,我和弟弟就跟着妈来了太平铁厂……哦,孙伯伯就是你们子弟校的工宣队长孙德利。”
“你怎么知道我在子弟学校?”
“昨天听孙伯伯说起,子弟学校里头有一个姓肖的知青老师,我就想过来看一看,没想到还真的是肖哥哥。”
“你……你现在都长这么大了……在干啥呢?”
“去年孙伯伯帮我进了太平铁厂,在汽车队当勤杂工。肖哥哥,你又是啥时到太平铁厂来的呢?……”
栾玉梅不经意间遇见了她藏在心底的“肖哥哥”,自然满心喜悦,不停嘴地问东问西,说这说那。
肖天健望着笑吟吟的栾玉梅却不想再多说话。倒是栾玉梅家的经历让他心里生出些启示来:自从杨春花那个背老二男人摔死以后,一家孤儿寡母的何其艰难,但依旧生存了下来;待得杨春花改嫁来到了太平铁厂,一家人换了生活内容,生活却也依旧还是要向前延续……人的生存常常是很无奈的呀!
栾玉梅没念过几天书,没肖天健那么多的想法,和她的“肖哥哥”邂逅相逢一心只余了高兴。接下来的日子,她便三天两头地往肖天健的寝室里钻,主动帮着“肖哥哥”洗衣呀、打扫呀、烧饭呀,或者就问问生字呀、问问算术题呀,有时还捎带几个煮鸡蛋来放在桌上。
栾玉梅毫不掩饰身上那股热乎劲儿,就连傻子也看得出她喜欢肖天健,肖天健本人岂能看不出来,因此颇为感觉尴尬。——他并未对栾玉梅动过情感,何况卓娅的身影还深深地藏在心里呀。
就这样,栾玉梅一厢情愿地和肖天健交往了半年多。终于有一天,肖天健硬着头皮委婉告诉栾玉梅,自己已经有女朋友了,叫小丫头适当注意点影响。栾玉梅甚为失望,流着眼泪跑回家去了。
杨春花见女儿丢魂落魄的,凑上前去搭讪问话,三问两套就把情况摸了个一清二楚。杨春花心里着急,将孙德利唤到一边私下商量。
“孙德利,大妹看上你们学校的肖老师了。”
“啥?你说的是肖天健?……那人还不错。”
“肖家那娃子我还记得,从前在十里坡见过。虽说年龄大点,人是不错。”
“不过,我听说他刚刚和女朋友分了手,不大爱搭理人。”
“和女朋友分了手那才好撒,正好配我们家大妹。”
“可人家要是不喜欢大妹,你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摁头呀。”
“哼,亏得你还是学校的啥子工宣队长!你就去找沈校长当媒人,给大妹做个媒嘛,肖家娃子还能不听沈校长的?”
“哎呀,沈校长就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人家肖老师不见得吃这一套。”
“小官不行,那就找个大官去和他谈。厂里胡副书记不是你的老上级吗?大妹不是还认他作了干爹吗?我们就去求他帮忙,让他放个话做个媒,肖家娃子一定不好说啥子了。”
胡传经笑眯眯地听完孙德利的恳求,一口应承道:“关心群众生活是党的优良传统嘛,何况,大妹还是我干女哩。”
胡传经于是亲自出马,抽空找到了肖天健。他又是充作长辈温言关怀、循循诱导,又是代表组织严肃谈话、晓以纪律,谁知这肖家小子却是软硬不吃,油盐不进,只一句“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就把门封得死死的了。
胡传经实在无计可施,也只能转到孙家去回个话。孙家两口子却不死心,扭着胡副书记一阵东说西说,请领导无论如何也要撑腰保这个媒。
孰料,两口子只顾着死缠烂打求胡副书记帮忙拿主意,却忘记了灶头上正熬着一锅稀饭,那稀饭忽然噗了。孙德利急忙跑过去,忙不迭地地揭开锅盖散热;杨春花则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往外扯灶口里的柴禾。
胡传经两只斗鸡眼一瞅,鹰钩鼻一皱,露出了笑容:“咦,还是春花这招对嘛,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两口子没听懂:“胡副书记,你说啥?啥叫‘釜底抽薪’?”
胡传经白两口子一眼:“不学习,无知识。像春花那样把柴禾从锅底下抽出来,那就叫作釜底抽薪。这柴禾一扯,火小了,稀饭自然就不噗了嘛……我看,那肖家娃子就是仗着还有‘子弟校老师’这把柴禾,才傲起,要是把他这把柴禾也扯了,放下基层去锻炼锻炼,他一定就听得进话了。”
孙德利大惊:“下放?要整他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