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下来，肖天健和卓娅的心情平复了许多，开始一边闲聊，一边弄晚饭。卓娅故意喋喋不休地向肖天健说这说那的，但却刻意回避着说将来的事。

夜渐渐深了。影影绰绰的油灯下，两个相爱的人儿相对凝视着，思忖着那坎坎坷坷的爱恋——那拿不起又放不下、爱不起又躲不开的爱恋——心里都苦不堪言，不由得又潸然泪下。

屋外漆黑的夜色里，山林在凛冽的北风中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呼啸声，仿佛催动着两颗蠢蠢欲动的心。突然，肖天健紧紧地抓住了卓娅的双手，动情地喊了一声：“娅娅！……”卓娅应声一头扑进了肖天健怀中。两个深爱的小儿女顿时拥抱在了一起，肆无忌惮地相互亲吻起来。紧接着，两个人顺床倒下，匆忙地脱着对方的衣服。再后来，两个赤裸的身体便如炽热的火焰般纠缠着了一团，喘着粗气在床上翻来滚去。

但是，就在那个神秘亢奋点即将降临之际，肖天健的心里却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忽然推开了卓娅。他强制自己控制住了偿还青春夙愿的冲动。

肖天健毕竟是一个出身于世代书香之家的青年，尽管他深爱着卓娅，尽管正遭逢一个“礼崩乐坏”的乱世，历史传统都被严酷地割裂了，但他的骨子里却依旧有意无意地存留着“发乎情，止乎礼”的儒家道德观念的因子。

卓娅讶异地抬眼望着肖天健。

肖天健极力回避着卓娅的目光，只沮丧地说了声：“娅娅，我不能害你……”

卓娅伤心地问道：“天健，为什么呀？”

肖天健痛苦地回答道：“娅娅，我必须尊重你，也必须尊重我自己。”他内心则想得更多：既然爱一个人，那就应该为这个人未来的快乐、幸福着想；“抓住”虽然是因为爱，但有时“放手”也是一种爱。

卓娅冲动地喊道：“什么尊重不尊重，我不管！我爱你！”

肖天健却只是垂着头。

过了一会儿，肖天健滞重地将衣服递还给卓娅，然后，慢慢地走到寝室门边，扶住寝室门，用压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娅娅，你还是到那个女老师家里去住一夜吧。”

卓娅哭泣着穿好了衣服，头也不回地跑出了门去。

此刻，卓娅觉得自己就好像《格林童话》里的那个“灰姑娘”一样：仙女将南瓜变成马车，将老鼠变成马夫，还变出了一套漂亮的晚礼服和一双水晶鞋，全都送给了自己，让自己变身为一位高贵的千金小姐，去参加城里的舞会，于是王子跟自己跳舞，爱上了自己；可是午夜的钟声一响，马车又变回了南瓜，马夫又变回了老鼠，美丽的晚礼服又变回了原本破旧的围裙，自己依旧还是那个受着继母与两位姐姐虐待的灰姑娘，不得不离开心爱的王子，一场华丽的梦便草草地终结了……

此刻，卓娅只感到天是昏沉沉的，地是昏沉沉的，人也是昏沉沉的，黑黢黢的天地就如同一张陡然变色的脸，是那么的无情，那么的狰狞，仿佛就要将自己一口吞噬掉了似的。

肖天健跟着卓娅追出了门外。一阵冷风迎头吹来，肖天健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天，是那么的黑；风，是那么的冷。他又一步一步地退进了狭小而令人压抑的小屋。

肖天健在煤油灯前默默地坐了下来。他凄凄惶惶地想道：讲事业吧，读大学无望；谈爱情吧，又与心爱之人无缘。他不知道，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一个负责任的男人呢，还是一个生活的懦夫呢？他心底里涌起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百无一用是书生啊！

肖天健恹恹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肖天健似乎听见了卓娅轻轻推门而入的声音、行走的声音、触碰器物的声音以及缱绻的低语，鼻尖似乎嗅得到卓娅耳鬓厮磨的娇柔气息……反正，满屋子恍恍惚惚都是卓娅的身影痕迹……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坐起身来。已经夜静更深，小屋里除了孤单的自己，什么也没有。侧过脸，油灯光下桌上那张写着八个字的信纸映入了他的眼帘，那是八个深情脉脉的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伤心地流出，吧嗒吧嗒地滴落在桌子上。

第二天早上，肖天健执意要送卓娅离去。卓娅虽然万般不情愿，却也无可奈何。依旧像上次离别一样，肖天健为卓娅寻找了一辆出山的顺风车。此刻，两个人似乎都已经隐约地感觉到，这次离别或许不是一次简单的离别。卓娅的脸上充满了失望、迷惘的神情，而肖天健则只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句“娅娅，你自己要保重……”，两个人便默默地不再置一词。

肖天健看着沮丧的卓娅爬上了大卡车，看着汽车启动了，然后又看着汽车向前行驶了。直到汽车驶远了，他仿佛才忽然省悟过来，拔腿追去。他尾随着汽车拼命地向前奔跑着，但汽车已经渐渐从他的视野里消逝了。

他站住了，心里只剩了麻木，自嘲地想道：俗话说，“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可不管爱情还是事业，我全都没有了；俗话又说，“长痛不如短痛”，可我呢，“短痛”已欲避不能，“长痛”嘛怕也是不可免的了。

他悲哀地凝视着尘埃落定的山道尽头，心中默默自语：娅娅，看来这辈子是没法偿还你的情债了，如果有下辈子的话，那就等待来世吧！现在，我只能从心底里向你道一声歉：娅娅，对不起了！……

卓娅同样心绪难平。大卡车在山道上颠簸行驶，大巴山渐行渐远。她目光沉重地凝视着深邃而神秘的连绵山林，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哀怨：

我真的就这样离开太平铁厂、离开天健了吗？都说世上有许多情债是无缘偿还的，如今真的又要多添一笔了吗？——爱情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呀！

可怨谁呢？——怨父母吗？父母似乎也有他们眷顾儿女的现实理由。怨天怨地吗？天地是那样的虚无缥缈，神灵又何在？难道，是这个社会在责罚我们？可不是天天都在说，我们都是“生在新社会、长在红旗下”的青年，像白纸一样的纯洁无暇吗？我们不都是热爱新中国、热爱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吗？又何苦要把青年人分作三六九等呀！

命运如此捉弄人，我实在是不甘心！或许，冥冥之中也会有峰回路转的那么一天吧？——可谁又能料得到明天会怎样呢？

……

卓娅垂下头，伤心地哭了。此刻，她的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回归了期盼的故乡，一半留给了破碎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