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卓娅返城以来，一方面，莫华对她加强了求爱的攻势，另一方面，母亲李素琴也老是牵挂着女儿的个人问题，悄然施加压力。她总是想方设法地让女儿在家里外头“碰上”这个那个小伙子，不断地为女儿制造一些“结交男朋友”的条件，弄得卓娅心里很烦。
这个星期六卓娅回到家，母亲竟亲自领着一个市设计院的“小白脸”工程师到家里来作客，更把卓娅搞得十分尴尬。这“小白脸”一直对卓娅很专注，尽管他在卓娅这里碰了好几回钉子了，却是不愠不恼，锲而不舍。
待“小白脸”作完客离开以后，李素琴把卓娅叫到了跟前。
李素琴皱着眉头说：“娅娅，那事你也该认真考虑考虑了吧。”
卓娅装傻地应道：“啥事儿？”
“装莽（川话“装傻”）。你年龄也不小了，该认真考虑处个对象了。”
“哎呀妈，你一见面就说这些，烦不烦。我不想谈这事。”
“你莫怪妈啰嗦。妈知道你心里还牵挂着肖天健，可这孩子回不了重庆也已是铁板钉钉的事了，不现实。”
“怎么就不现实了？比我们隔得远的人交朋友也不是没有嘛。”
“这不只是个距离问题，城乡户口那就不是一回事。”
“我不信天健就没有回城的那天。”
李素琴忧心忡忡地说：“唉，娅娅，不是妈不近人情，妈是过来人，见得多了。且不说天健这孩子现在还陷在山沟沟里头，就说肖家那层社会关系，就是你一辈子也背不了的包袱……你不知道你将来做人会有多难，也许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卓娅嘟起了嘴。去年父母说过的话又在她耳边隐隐响起：“人的生活、爱情都必须依附于一定的物质基础而存在，这个问题是回避不了的……你要真和肖天健组成了家庭，将来麻烦多得很……”
重庆医学院放寒假了，卓娅向父母坦言，她打算回太平去一趟，找肖天健好好商量商量两个人的事儿。
李素琴正偶染风寒躺在床上，一听这话，焦急地撑起了身来：“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妈的话？你回太平去能解决个啥问题呀？”
卓娅紧蹙眉头道：“妈，你总不能不让我和天健见面吧！”
卓一帆插话道：“我看，娅娅回去一趟也好，两个孩子自己的事还是得他俩自己谈。”
李素琴顿了顿，严肃地说：“娅娅，反正你给我记住了：凡事要多想实际问题，切勿感情用事。”
卓娅转身想去收拾行李，卓一帆又迟疑地提醒道：“娅娅，你……也必须有一个思想准备……你妈已给天健去了一封信……”
卓娅回过头来，狐疑地瞅着母亲：“妈……你……”
李素琴淡然答道：“哎呀，前几天我是给天健去了一封信，不过我也没有恶意，只是给这孩子分析分析实际情况……好了好了，道理妈也说得够多了，娅娅，你必须听妈的，终身大事不是儿戏。”
卓娅无奈地望望母亲，不知究竟该如何措词应对才好，何况母亲此刻正躺在病床上，她也不忍争辩个不休。
卓娅怀着满腹心事赶往太平县，重又来到了太平铁厂子弟学校，步履沉重地跨进了肖天健的住处。
两个人好久不见，相互思念至深，肖天健一把将卓娅搂进怀里，卓娅也伸出双臂来紧紧地围住肖天健的脖子。两个人深情对视，都觉得有好多的心里话急于向对方诉说，却又感觉到前程疑虑重重，似乎此时此刻说什么都不合时宜，嘴唇歙合着始终张不开口。
过了半晌，还是肖天健先打破沉闷气氛，勉强笑着宽慰道：“娅娅，如今我们难得见一面，高兴点。”
卓娅听着肖天健的宽慰，一切的坎坷、委屈、伤心似乎都暂时过去了，温柔地倚在肖天健身上，喃喃地说：“天健，我就是放心不下你。”
肖天健慢慢抚弄着卓娅的头发，温言道：“我有啥放心不下的，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还是说说你的大学生活吧，已经习惯了吗？”
卓娅点头道：“当然习惯啰。大学里面什么都好，就是你不在身边，要是你也进了大学那就更好了。”
肖天健叹口气：“唉，我就不指望什么大学了，此生就安心地呆在这个子弟校吧。”
卓娅气愤地吼道：“想着前年太平铁厂的大学招生我就有气，他们怎么能这样欺负人呢？太不公平了！”
肖天健摇摇头：“莫想了，娅娅。天下之大，不公平的事多了，受委屈的也不只我一个人。”
卓娅小心翼翼地问道：“天健，你看以后还有机会吗？”
肖天健抑郁地答道：“机会？对于我来说，那恐怕是赵巧儿送灯台——一去不回来了。”
肖天健轻轻推开了卓娅的双肩，回身走到床前坐下。卓娅跟过去，挨着坐在肖天健身边。
卓娅寻着肖天健的眼神，试探地问道：“天健，问你个事儿……我妈是不是给你来了一封信？”
肖天健故作轻描淡写地应道：“嗯，是来过封信。”
卓娅追问道：“信里都说些什么呀？”
肖天健含糊地答道：“也没……说个啥，就说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
卓娅焦急道：“嗯，不对，妈肯定是不让你和我继续交往！——她怎么能这样做呢？”
肖天健沉默了一瞬，说道：“其实，你妈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她分析得很实际，有些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与其像这样勉强拖下去相互造成痛苦，倒不如早点放手，长痛不如短痛。”
卓娅哽咽起来：“天健，我爱你，我决不负你！”
肖天健忧伤地说：“唉，感情如云聚云散，缘份是可遇不可求的事，有缘无份也是枉然。”
卓娅哭泣着喊道：“不，不，我不干！哪怕我们永远走不到一起，我也决不负你！”
肖天健惨然笑笑：“那又何必呢？就算勉强维持下去，也是名存实亡，又有什么味儿呢？”
卓娅用近乎哀求的口吻低声说：“天健，你不要那样说嘛。要是你真回不了重庆，我……我……大学毕业以后就申请分配回太平来嘛。”
肖天健依旧要强，他受不了一丁点情感施舍的味儿，忽然发狠道：“别，别，我不需要什么施舍！”
卓娅惊诧地望着肖天健。
肖天健沉重地垂下了头：“娅娅，我不是生你的气……你若是回太平，那不等于第二次上山下乡了吗？牺牲也太大了……算了，强扭的瓜也不甜，我们的关系就到此结束吧。”
肖天健的话像一阵阴冷的风吹进了卓娅的心中。卓娅深知道肖天健沉稳的性格，没有经过深思熟虑的事他是不会随便说出口的，而一旦说出了口那就很难再扭转。她感到心麻木了、碎了，眼泪像决堤的河水般哗哗地涌了出来。
看着卓娅一双泪眼，肖天健也十分难过。他托起卓娅的下巴，一边轻轻地给她擦拭眼泪，一边劝慰道：“别哭了，我们都不说这事了……”
两个人又重新回复了沉闷的僵局。
肖天健站起身走到屋角落里，把那台枣红色的手风琴拿了起来，又默默地拉起了苏联歌曲《山楂树》。
此刻的卓娅脑海里却是一片茫然，耳畔只有两句歌词在反复地回荡：“啊，茂密的山楂树，白花满枝开放；啊，可爱的山楂树，你为何要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