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赶场天,张占先意外地没有到丁可儿这里来,贾有礼和黄三姑却笑模悠悠地跨进门来了。丁可儿一见是从前六大队和燎原茶场的熟人,就像见到了家人似的感到亲近,急忙问好让座、端茶递水。
丁可儿问道:“贾大队长,黄三姑,怎么想转了,转到我这里来啦?”
贾有礼道:“看你这女子说的,你也是从我六大队出去的人嘛,就不欢迎我这个原来的大队长来关心关心你呀?”
丁可儿高兴地说:“欢迎欢迎。就是我这里没啥好吃的招待你们。”
贾有礼说:“哪个要你知青女子办招待哟。今天来有点事……黄三姑有话要给你说。”
黄三姑道:“啥叫我有话要说?张社长是派你贾大队长来办事,你非要拖上我。若不是看女子一个人留在这山里可怜,我还不爱和你一道来。”
丁可儿诧异道:“来办事?你们有啥事吗?”
贾有礼并不正面回答丁可儿的问题,转而问道:“女子,张占先那娃子常到你这里来吧?”
丁可儿点点头,感激地说:“是的。这段时间多亏他帮我的忙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过。”
贾有礼挑逗地说:“人家帮了你的忙,你又怎么帮人家的忙呢?”
丁可儿难为情地说:“我这个人又不能干,能帮他什么忙哟。”
贾有礼似笑非笑道:“只要真心想帮忙,那还不简单。”说着话,他朝黄三姑挤挤眼睛:“黄三姑,你就给丁女子出出主意嘛。”
黄三姑笑笑,问道:“女子,你今年多大啦?”
丁可儿答道:“二十六。”
黄三姑说:“哟,不小了,紧该说得婆家了。”
丁可儿害羞道:“哎呀,黄三姑!”
黄三姑呵呵笑道:“谈婚论嫁害啥羞嘛,女子大了哪有个不嫁的?我们农村有句俗话,叫作‘豇豆要插占,女人要靠汉’。”
贾有礼敲边鼓道:“是这么个理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
黄三姑又试探道:“我看,你跟张占先两个就有点缘份。一个会唱会跳,一个是信用社主任,硬是天生一对,地作一双。”
贾有礼接着补充道:“信用社主任那就是银行行长,配得起,你不亏。”
丁可儿一听直摇头:“不行不行,我平时就把张占先当个兄弟看的。我比他大了三大三岁,不合适。”
贾有礼眉头一皱:“大三岁算个球呀!有啥不合适的,女大三,抱金砖!”
黄三姑道:“女子,我们农村人就讲究个实际,你不能干,他张占先家庭条件好,你嫁过去也正好有个照应嘛。”
贾有礼干脆挑破丁可儿的心思:“你女子还心想着卓立那娃儿吧?人家在重庆城里都已经另外有了女人了,你也指望不上了。”
贾有礼的话戳到了丁可儿的痛处,她哀哀地抱怨道:“贾大队长,我又没有得罪你,你扯那么远干啥嘛!”
黄三姑劝慰道:“女子,想开些,嫁哪个男人不是嫁?像张占先这样的家庭,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在农村又能找出几个?”
贾有礼却已有些不耐烦,摆摆手道:“好了好了,今天就这样说定了。说个老实话,你女子家庭成分不好,嫁过去就等于找了顶革命帽子顶在头上,那就有了法律保护了,你还想怎样?”
丁可儿神态茫然地盯着贾有礼和黄三姑,一时竟不知道该作何回答。她本来就是一个遇事无主见的人,陡然间遭遇贾黄二人这一通语言狂轰滥炸,脑子更给彻底整懵了:要说结婚成家吧,她真还从来没有考虑过;但摆在眼前的现实困境又的确不能不令她忧心忡忡,不能不令她认真思量。
丁可儿着实苦恼了好多天,真可谓食不能甘味,睡不能安眠。她很想找个人倾诉倾诉、商量商量,可插队、招工以来,知青们早已劳燕分飞,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个合适的人选。最后,丁可儿还是跑回菌子坪去找到了陈安生和蒲葵花。
陈安生听罢丁可儿的诉说,沉吟道:“可儿,现实也就这个样了。贾有礼他们的话也有道理,你早晚也得在大巴山成个家,年龄拖大了反而不好。”
蒲葵花也极力赞成这门婚事:“还有啥焦心的,我看这门亲开得。张占先一家条件好,不缺吃不缺穿,你嫁过去就该享清福了!”
丁可儿却依旧有些迟疑:“我……我总想回重庆和卓立哥再见一面……我想听听卓立哥究竟怎么说……”
蒲葵花打断丁可儿的话:“你个女子傻呀,人家卓立都另外有女人了,还能给你说个啥道道?就算现如今他没有另找女人,他又还能重新跑回大巴山来和你结婚吗?”
蒲葵花的话无意间刺痛了陈安生,让他想起了当年的燕子。他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唉,此一时彼一时,人都是很现实的……可儿,过了的事就别去再想。长痛不如短痛,一结了婚,就什么都忘记了。”
丁可儿抿着个小嘴,没有再作声,那模样就算是默认同意了。
张占先一家老小倒是颇为看重这一门亲事,丁可儿方一松口,便开始着手布置新房呀,散发请帖呀,备办喜糖、喜烟、喜酒呀,忙了个不亦乐乎。
张占先家住在青山公社一大队大田湾张家大院。大院紧傍着一湾大水田,八间正房呈东西走向一字排开,东西厢房中间拥着一间堂屋。门前有一个三合土大晒坝,屋后有一片竹林,还种有好多果树,桃李桔梨橙样样齐全。
农村树大分桠,儿大分家,张家也早分了家。老三、老四、老五、老七因为长期在外替政府和军队公干,家也便安在了外边,只有老大、老二、老六和父母还住张家大院,老大、老二两家住东头,张顺山老两口跟着老六张占先住西头。各家都备齐了厨房、柴屋、猪圈,各自分灶开伙。丁可儿嫁过来将和公婆同住,新房就布置在西厢房里。
两个月后的冬闲时节,丁可儿重又将卓立送的那面已经破碎的小镜子压在了箱子底,心态麻木地嫁到了大田湾张家。
张家大院张罗起了流水席喜宴,鸡鸭鱼肉齐备,迎来送往地闹腾了好几天。三亲六戚都从十里八乡赶了来,无不想亲眼目睹一番这个知青新娘子、这个下凡仙姑一样的城里美人。
贾有礼作为“娘家人”也来参加了婚礼。他喜笑颜开地向张占先娃子打着趣:“呜哩喇,呜哩喇,接个堂客来烧茶!……”
一大帮侄男侄女则尾随着丁可儿,乱糟糟地唱儿歌:“幺妹乖,幺妹乖,胸前两个大奶奶……”
男人、婆娘们发出“哈哈”的笑声,各自吆喝着自家乱窜的娃儿:“鸡娃子些,唱些啥哟!还不赶快过去认亲喊人!”
于是,一帮大男小女便涌到丁可儿面前来“认亲”。在娃儿们一片脆生生的呼唤声里,丁可儿从此多了一个名字,唤作“六娘”。
丁可儿和卓立情变之际,卓娅也正陷入深深的感情危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