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娅深深地叹一口气:“唉,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只是为可儿不甘心,这对她不公平。”
莫华摇摇头:“嗯,感情问题没什么对和错,无所谓公平不公平……这个问题无解。就想开点吧。”又转过脸来瞅瞅卓娅,意味深长地说道:“其他人要是也遇到了卓立和可儿这种情况,我看都应该现实一些,省得互相折磨。”
卓娅敏感地瞪莫华一眼,质问道:“莫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想劝我和天健也分手吗?”
莫华慌忙分辩道:“不不,我对天健绝无恶意,抓自由党那会儿天健还救过我一回,对我还有恩哩!——娅娅,若是天健回了城我也绝不会像这样说,可他现在毕竟还困在山沟沟里嘛!”
卓娅一扬头:“困在山沟沟里又怎么了!你们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一定会等天健!”
星期日回到上清寺家中,丁可儿和卓立的事依然让卓娅耿耿于怀,不自禁地在父母面前吐露了几句。父母正为卓娅和肖天健的交往前景耽忧纠结,不免勾起了心病。卓一帆一时还能稳住不吭声,李素琴却忍不住旁敲侧击启发起女儿来。
李素琴话里藏话地说:“遇到这样的情况,立立的处理还是很理智的。可儿如果真回不了城,立立自己痛苦不说,可儿也照样免不了痛苦。”
卓娅忿忿道:“难道人的处境一变化,就非得当陈世美吗?爱情就非得完蛋不可吗?”
李素琴说:“你看你这孩子,总是这样的偏激。分手的人也不一定都是陈世美嘛。有感情不合分手的,有思想差距大分手的,有两地分居久了分手的,有为了事业牺牲爱情的,哪能一概而论呢?”
卓一帆插话道:“立立的这个‘一年期之约’也是不得已的事儿。只是,一年后怕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丁可儿的父亲政治问题没解决不说,他也没个正式工作,连让她女儿顶替的路也没有。”
李素琴叹口气:“唉,年轻人总容易感情用事,谈朋友的时候都是卿卿我我、山盟海誓,可是结婚以后却要天天面对油盐柴米酱醋茶,实际问题多了……娅娅,许多事情你还没有细想。”
卓娅疑问道:“妈,你今天怎么扭着这个问题说个没完,说来说去还说到我的头上来了,是不是在暗示我和天健的事哟?”
李素琴见女儿把话题挑破,干脆明说:“我看,你们现在就是应该克服感情冲动。天健回重庆几次三番遇阻,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再说,肖家的家庭背景也不能不加以考虑。”
卓娅愤慨起来:“妈,你这不是过河拆桥吗?前几年挨批斗那会儿你怎么不说这话?你怎么和宁老师成天形影不离呢?”
李素琴说:“妈承认,以前妈对肖老师和宁老师是有一些成见,那不对,肖天健也的确是个好孩子,可不等于说你和肖天健就适合交男女朋友。如今组织已重新安排了我和你爸爸的工作,而肖家的政治问题却始终不能够澄清,你要真和肖天健组成了家庭,将来麻烦多得很。”
卓娅不屑道:“你不就想说我们门不当户不对嘛!冬妮娅还敢爱保尔哩,难道我们的差距比他们还大?”
李素琴说:“冬妮娅和保尔最终不是也没走到一起吗?”
卓娅皱着眉头道:“妈,我就随便打个比方说差距。我不是冬妮娅,天健也不是保尔。”
卓一帆在一旁一直沉默着,这时发问道:“娅娅,你读过鲁迅先生的小说《伤逝》,你说说,子君和涓生为什么分手呢?”
父亲这句问话虽短短的,却正戳到卓娅心里的痛处,她抿着嘴唇没有作声。
卓一帆继续开导道:“孩子,历史会造成很多的误会,其实这就是人生。鲁迅先生说‘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人的生活、爱情都必须依附于一定的物质基础而存在,这个问题是回避不了的。”
卓娅咬了咬牙,倔强地答道:“反正,我不会做对不起人的事!”
但此刻卓娅嘴巴虽硬,心里却已隐隐地浮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77、长痛不如短痛
花开花落,流水东逝,转眼间又是1975年的中秋佳节。卓立向丁可儿约定的一年之期到了,但是为丁可儿办调动的事却依旧八字没有一撇,他还真的如约冷静地提出了“分手”。
接到卓立的绝交信,一向娇弱、天真的丁可儿表情颇为令人意外,竟未像往常一样哭哭啼啼伤心不已,反而显出些神经质的冲动。她竟干笑几声,捏着信纸胡乱唱起京戏来,这些唱段都是从前卓立哥教给她的:“嘿嘿嘿……清早起来菱花镜子照,梳一个油头桂花香……”一会儿,她又悲切切地哼哼起了《女起解》里的二黄散板:“忽听得唤苏三我的魂飞魄散,吓得我战兢兢不敢向前……”
丁可儿嘴里虽然哼唱,心里却毕竟堵得慌,因此这唱戏渲泄法也并没维持多久。她胡乱唱了一会儿,便恍恍惚惚地踱出了房门。
那是一个多雨的时节,天正下着雨,她也没带一件雨具,光着头在雨里晃悠了半天。
傍晚时分,丁可儿回转到屋里,感到心力交瘁。她晚饭也不想弄了,换了身干衣服便往床上一歪。真是摔下去不痛爬起来痛,这时她才蜷缩在床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天渐渐黑尽了,丁可儿狂躁的情绪也渐渐平静了许多,独自呆呆地瞪着屋瓦出了会儿神,然后麻木地倾听着屋外的风雨声睡着了。
半夜里,雨越下越大,风雨交加,电闪雷鸣。
丁可儿被一声炸雷惊醒,睁眼朝四周的黑暗瞅瞅,突然间一阵恐惧袭来。尽管她此时浑身软绵乏力,还是挣扎着撑起身来点亮了煤油灯,可煤油灯微弱的火苗闪烁、跳跃着,却益发显出暗夜的恐怖。在这间小屋里,丁可儿已经捱过了许多个独处的漫漫黑夜,今夜却尤为令她感觉到害怕,她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孤独无助,感到自己的生命就像那盏煤油灯的火苗一样的脆弱。
万念惧灰中,丁可儿竟伸手去撕扯蚊帐,想放一把火将自己烧死算了。可她的手颤抖着,又下不了死的决心。她不禁在心里哀怨道:命运为何对我如此残忍,如此不公平呀!我才二十六岁,美好的人生还没有展开呀!
丁可儿就这样捱了好一阵子,才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风雨小了许多。张占先背着一捆干柴来看望丁可儿。丁可儿挣扎着想爬起身来开门,可勉强哼哼了几声却又躺下了,哪里还动弹得了。张占先发现苗头不对,急忙将柴禾一扔,撞开门冲进屋去。只见丁可儿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一张脸烧得像块通红的木炭,人也消瘦了一圈。张占先吓了一大跳,转身就向公社卫生院跑。
医生来到小屋,一量体温,丁可儿高烧39度,患了重感冒。打针喂药以后,张占先送走了卫生院医生,自己留了下来。
一连好几天张占先都陪伴在丁可儿的身边,帮着砍柴弄饭,在床前递水喂药;每夜非得待丁可儿睡着了,才转回信用社里去歇息。
丁可儿正处在一种绝望心境之中,哪怕只是一丝丝的同情,她的心也会被打动,一种亲近而温馨的感觉不知不觉在心里悄悄萌生。不过,她倒也没对张占先表示什么。
在张占先的悉心照料下,丁可儿的感冒没几天也就好了。两个人的接触也重又频繁起来。
时日一长,青山公社街前街后都在风传“张占先那娃子和知青丁可儿耍朋友了”,只有丁可儿本人还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