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几天,丁可儿真的转到一大队二队落了户。
她住的新瓦房是生产队专门派工修建的,就建在青山公社后面的小土坡上,紧挨着一个三合院,离公社仅一步之遥。家具以及锅碗瓢盆也一应齐备,外加猪圈、粪凼,一样都不少。
丁可儿的新家与公社离得近了,张占先便三天两头往这里跑。这小子虽不太善言辞,却手脚勤快,也会献殷情,一到家总是屁颠屁颠地忙前忙后。一来二去,两个人自然也混得熟了,相处得倒也融洽。
但丁可儿不能干还是不能干,家里头依旧时不时冷锅冷灶,烟囱不冒烟。张顺田瞅见这知青女子饱一顿饥一顿的,直皱眉头,叫她干脆到公社伙食团去搭伙算了。丁可儿即刻顺水推舟乐意应承,把生产队分的粮食大部份背到粮站去换成了粮票,然后再把粮票交到公社伙食团换成了饭票。
每日收工以后,丁可儿都先到公社去吃晚饭,然后穿过一条羊肠小道回她那土坡上的小屋去。只是那条小路虽只有二十来分钟路程,却曲里拐弯的,又要穿过几个坟堆堆,显得有些阴气,夜静更深之时更加令人毛骨悚然。丁可儿本来胆小,有时晚饭后在公社多呆了一会儿,想着小路害怕,张占先便会主动送她回家。由是,两个身影便常常伴随着一道晃晃悠悠的电筒光出现在羊肠小道上,张占先总是打着雪亮的手电筒,鞍前马后地呵护着丁可儿。
一天夜里,张占先又护送丁可儿回土坡上的小屋。走拢以后,在四围幽暗中帮着打开了呲牙裂缝的木板门,点燃了鬼眨眼似的煤油灯。待一切安排妥贴了,他又稍稍坐了一会儿,这才心欠欠地告辞准备返回公社。
谁知道,张占先刚刚走出房门,忽然听见丁可儿尾随着追了出来,用发颤的声音喊叫他。
张占先有点诧异:“丁可儿,你怎么啦?”
丁可儿嗫嗫地说:“你……你一走我就害怕,身上打寒颤。”
张占先于是回到屋里重新坐下。
丁可儿不好意思地说:“我只要一个人呆在这个土屋子里,就会怪头怪脑地乱想一通。”
张占先试探着问道:“你说今夜啷个办呢?”
丁可儿答道:“我……想你再多陪我一会儿。”
张占先和丁可儿相处久了,胆子也渐渐大了许多,顺势说道:“那好嘛,我就留下来陪你,陪你一个通晚!……”说着话,他忽然凑过身去,用力握住了丁可儿柔软的小手。
事起突然,丁可儿吓了一跳,赶忙将手抽出来,说:“你……你干啥!……张占先,你还是走吧!”
张占先哀求道:“你就让我留下来陪你嘛!”
丁可儿态度很坚决:“要不得,要不得,你快走!”
张占先见丁可儿执意撵他走,干脆单刀直入要求道:“丁可儿,我们两个耍朋友嘛,人家都说我俩有缘份!”
丁可儿一听这话更慌乱了,摆手制止道:“张占先你莫乱说,我比你大了三大三岁,平时我就把你当个兄弟看的!”
张占先却继续缠扭:“我不怕你年龄大嘛,我就喜欢你嘛!”
丁可儿哭丧着一张脸,惶惑地说:“那也不行呀,我有男朋友了,就是我们燎原茶场的知青,叫卓立……卓立哥会帮我调回重庆的。”
张占先被拒绝,无奈之下也只得悻悻地打道回府了。
自那晚碰了钉子以后,张占先倒也一直再没敢对丁可儿粗野放肆,反倒是回复了以往谨言慎行的状态,不敢胡乱越雷池之界。而他与丁可儿的接触,也较前稀疏了一些。
丁可儿在孤寂与惶恐中,却是越发地想念她的卓立哥了。她开始三天两头地给卓立写信,只是望眼欲穿,却总也不见重庆那边有回信来。
1974年的中秋节渐渐临近。俗话说,每逢佳节倍思亲,丁可儿日日盼望卓立哥的信,止不住心底里一阵阵地发慌。她常常独自一个人呆呆地坐着,取出卓立哥送给她的那面小镜子,茫然地抚摸着拼接的碎片镜面。
十月里的一天,卓立哥的信终于盼来了。丁可儿捧着信很兴奋,却又有点害怕,老觉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惴惴不安地拆开了信封,摊开了信纸。
可儿:
你好!来信已悉,一切皆知。
正逢中秋之夜,我坐在灯下给你写信。此刻,圆圆的月亮正悬挂在窗外的天空上,我愣愣地望着月亮就想起了你,想起了那些大巴山流逝的岁月。而如今你我却早已天各一方,不能不唤起人难言的惆怅。月圆人难圆哪,那是被你我遗忘已久的月亮!
月圆之夜给你写信,有件事我真难以启齿,但又必须得说出来。这两年我都在努力办你回城的事,可是怎么也办不成,我就开始想,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得到幸福,如果没有能力照顾她,这种爱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又想,我的年龄也不小了,快三十了,总不能老不成家呀!还有件事我也不想瞒你,歌舞团有个女高音在主动接触我,我因为想着你一直在回避她,但说实话,我心里对她的印象也是很好的。我就是想给你说,从现在起我再用一年的时间帮你跑调动,但愿天不负人愿;如果这一年你再调不回来,我们就只能分手了。
可儿,我也不愿意这样,可是我们都已经历了许多波折,耽误的时间实在太多了,希望你能理解我。知青朋友们可能会认为是我变心了,会骂我陈世美,可是我们除了理智面对现实,又能怎么办呢?可儿,要是明年我们俩真的走到了那一步,你别怪我,要怪就怪命运吧!
致以革命的敬礼!
卓立哥
1974年9月30日
信的内容令丁可儿大为恐慌,她捏着卓立的来信,一时间傻了。她仿佛听见卓立在耳畔低声地吟诵着京剧念白:“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俺二人只好撒开。”但卓立所说的事又似乎合情合理:如果我调不回重庆,两个人又如何谈婚论嫁呢?人家都快三十岁的人了,又还能再等我多久呢?
也难怪丁可儿心生忐忑。跟如今相比,那年头的大龄未婚青年要招惹舆论得多,只要男青年上了二十五岁还未处对象,就会被人指指点点笑话:男大二十三,床上空半边;男大二十五,衣裳破了无人补……大龄未婚女青年则更会被人戏呼为“老姑娘”。
卓立这边心情也不平静。自寄出那封“最后通牒”以后,他便觉得心里憋闷难受,于是跑到重庆医学院去找卓娅说说话、散散心。这天莫华也恰好到重医来找卓娅,三个人便在校园里漫步。
卓立向二人直言不讳地诉说了自己的想法。乍一听卓立如此现实的举措,卓娅颇为惊讶甚而有点反感,很想指责卓立几句,但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欲言又止了,因为卓立的某些话似乎也戳到了她潜意识中的某块心病。
沉默了一会儿,卓娅终于还是难过地说道:“卓立哥,你这不是发最后通牒吗?可儿也太可怜了,我们都离开了大巴山,就只留了她孤零零一个人,却还要经受这样的打击!”
卓立烦躁地抱怨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啊!我也不愿意分手,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莫华却不以为然:“正常,很正常。一个回了城市,一个陷在农村,要恋爱、结婚本来就有许多现实问题嘛。”
卓立沉吟道:“我就是这样想的,要是到明年可儿还没有回城的那一天,真不如和她分手。这对于双方都好,互不耽搁。”
莫华点头道:“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既然命运已发生了变化,分手那也是早晚的事,牛郎织女的生活那就只是个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