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可儿吞吞吐吐地挽留道:“土嫂子……你……你……再陪我一会儿嘛……”
土嫂子撇撇嘴道:“咦,到底是城里的娇娇女,这也怕那也怕,连黑天夜晚也害怕。哪像我们农村女子,从小到大就生在这深山老林里头,你若要害怕你就各自去害怕,才没人管你哩。”
丁可儿见土嫂子鄙视她胆小,面色有些尴尬。
土嫂子见丁可儿尴尬,转而疼爱地笑道:“好好好,嫂子今晚再陪陪你就是了,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丁可儿也朝土嫂子笑笑,难为情地躺下了身去。谁知道,她只忧心忡忡地躺了一小会儿,眼皮才刚刚打架,却又“啊”地惊叫一声,睁开了眼睛。
土嫂子埋怨道:“你这个女子,眼睛才闭又睁开了,睡的啥打屁觉哟!”
丁可儿惊悚地低声说:“我,我听见桐油表婶上吊那间屋里有响动!”
土嫂子闻言也着实惊了一跳。她侧耳听听,周围哪里有什么响动,山野万籁俱寂,只远远地传来几点狗吠声,令山里的夜显得更加的宁静。
土嫂子拍拍丁可儿的臂膀,宽慰道:“女子,这话可莫要乱说,我们搬过来这许多年,屋里就没闹过一回鬼。再说了,我婆婆最喜欢你们这几个知青女子,她惊扰哪个也不会惊扰你嘛……别胡思乱想了,早早睡吧,明天还要上坡哩。”
丁可儿终究睡去了。
第二天,日子照常延续下去。只是,丁可儿的心头压着重重的失落感,干啥都提不起精神来,何况她原本就不能干,于是乎把自己的家务弄了个一团糟,连吃饭也有一顿无一顿的。孤独、恐惧而无望的日子就这样机械地重复着,一天又一天。
可人类的适应性也是超乎想象的,逆来顺受似乎是人类的天性,无奈之中,这娇娇女竟然也慢慢地适应了许多,还真像是应验了向世仁那句“人都是贱皮子”的咒语似的。就是丁可儿身上已寻不到多少从前的那种天真模样了。
这个逢场天,丁可儿懒懒地拾掇了一会儿家务,无聊地出了向家院。
她漫无目的地走进了一片松树林。林间的地上铺满了一层厚厚的松针,行走在上面忽闪忽闪的,令人有点晕晕忽忽的感觉。初夏的阳光透过林间缝隙,点点地洒下,显得格外的温柔。微风拂过山野,松林的枝叶发出阵阵的呢喃细语,令人心动神摇。
走出松树林,丁可儿在一处山坡边坐了下来,茫然地向着四处打望。正是杜鹃花盛开的季节,漫山遍野都是火红的花影,又让她不自禁地联想到了她的卓立哥:也不知道卓立哥这时候在干啥呢?
丁可儿正自惆怅地胡思乱想,一根细若牛毛的丝线从半空中飘飘荡荡地降了下来,闯入了她的视线,她凝神一瞧,见是树枝上垂下来的一根蜘蛛吐的丝。又细又黏的蛛丝在阳光下闪着熠熠的光芒,一只小小的蜘蛛吊在蛛丝尾部,随风轻盈地飘来荡去。
丁可儿俯近脸观察着小蜘蛛,忽然感到,这个孤单单的小东西很亲切,仿佛和自己同病相怜似的。她嘟起嘴唇小心翼翼地吹了一下,小蜘蛛顿时将肢体缩作了一团,她停下不吹,那小东西又慢慢动了;她便又轻轻地吹一下,然后又停下来……
丁可儿木然地戏弄了一会儿蜘蛛,尖着姆指和食指去拈蛛丝,想将小东西放回树上去。却听一个迟疑的声音在耳畔劝止道:“丁,丁可儿……别动它,飘……就让它飘吧。”丁可儿转脸一看,不知何时一个本地年轻人已经来到了身旁。此人约摸二十岁出头,个子不高,面皮白净,梳一头规规矩矩的三七开小分头,虽然相貌平平,却也带几分文静模样。
丁可儿诧异地问道:“你怎么认得我?你是谁?”
这小子似乎有点腼腆,咧着嘴讪讪地笑笑:“我……叫张占先,看过你们宣传队演节目,看过你跳舞……你的名字我是听三叔说的。”
“你三叔是谁?”
“张顺田是我三叔。”
“哦,原来你是张社长的侄儿……你到我们菌子坪来干啥?”
“我……我来看二舅。”
“刚才你不让我碰蜘蛛丝,为啥?”
“我……我怕你把蜘蛛丝弄断了。”
“弄断了又怎样?”
“听……听老人说,见蛛有喜,蜘蛛垂丝结百喜,弄断……就不好了。”
“什么喜不喜的,蜘蛛和我有关系吗?”
“老人说,人和蜘蛛遇见是一种缘份,人和人遇见……也是一种缘份。”
丁可儿见张占先这个人看上去还实诚,像是没什么恶意,戒备心渐渐解除了。
反正闲着也是百无聊赖,丁可儿便和张占先扯南山盖北湾地吹了好一阵子闲牛。这一聊才了解到,张占先一家还真不简单,是云坝赫赫有名的革命家庭。张占先的父亲张顺山现在虽说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巴山老农,但在三三年那会儿却是红军的老交通。旁人都说张家风水好,连生七胎都是“带把儿”的,竟没有一个是女子;而且,除了最小的老七在部队当兵暂时还未提干以外,兄弟们个个都成为了地、县、区、社几级的***干部。就单说这老六张占先吧,仅仅一个初中生的资历,才刚刚满二十二岁,年轻轻的就当上了青山公社信用社主任,在那个论资排辈的年月里那是相当打眼的。
丁可儿和张占先邂逅相遇之后没多久,有一天,忽然看见大队长贾有礼到菌子坪向家院来了,说是来找她谈谈心,令她甚感意外。
贾有礼满脸横肉堆出一点笑容来,用尽量亲切随和的口气说:“丁女子,我看你这个人也不能干,生活上有困难吧?”
丁可儿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是做不来事,你大队长啷个专门来揭人家的短嘛!”
“嘿嘿,我不是来揭你的短,是来护你的短……女子,一大队二队挨近公社街上,想不想转到那里去落户?那个队虽说工分不算最高,但是粮站哪、邮局哪、供销社哪都隔得近,生活方便得很啰。”
“这事真的假的哟?你是六大队的大队长,又管不到一大队。”
“我是管不到,张社长管得到嘛。今天就是他让我来征求你的意见的。”
丁可儿感动地说:“还是张社长对我好。可他为啥要照顾我呢?”
贾有礼诡异地挤挤眼睛:“为啥照顾你?空了你自己去问张社长嘛。”
没几天,丁可儿真的转到一大队二队落了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