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情殇

莫华和卓娅顺利通过了工农兵学员升学考试。两人都即将如愿以偿成为大学生了，莫华将就读于东川大学政教系，卓娅将就读于重庆医学院中医药学系。

返渝之前，卓娅抽空到太平铁厂子弟校去了一趟，和肖天健碰了个面。

听着卓娅讲述考取重庆医学院的事，肖天健也为卓娅高兴，但转念联想到自己这次与大学失之交臂，心中又暗自有些悲伤。不过他这人一向生性要强，虽然话语明显减少了，却不愿意让卓娅看出自己的失落感来，反倒强忍住内心的痛楚，勉励卓娅好好珍惜这次机会。

卓娅是个冰雪聪明的姑娘，岂能感觉不到肖天健此时此刻的情感？可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肖天健，也只能含糊地说，明年在大学校园里等着他。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肖天健做起了晚饭。为表示给卓娅送行，他还专门弄了几个好菜。

晚饭以后，两人去到校外的小路上就着月光漫步。但走了两三里地却也没多少言语。

回到寝室，肖天健擦火柴点亮了煤油灯。他不想说话，便取出那台枣红色的手风琴来，默默地拉起了苏联歌曲《山楂树》：

歌声轻轻荡漾在黄昏的水面上，

暮色中的工厂已发出闪光，

列车飞快地奔驰，

车窗里灯火辉煌。

山楂树下两青年在把我盼望。

……

啊，茂密的山楂树，白花满枝开放；

啊，可爱的山楂树，你为何要悲伤？

……

伴着昏黄摇曳的灯光，旋律自黑白键钮间缓缓地流淌而出。

那充满俄罗斯异域风情的声韵优美、温情而又带几分凝思、伤感，令人心颤，仿佛在缠绵地倾吐纯真的爱情，又仿佛在轻轻诉说岁月流逝的惆怅，叹息人生变幻的无常……

卓娅闭上双眼静静地聆听着，心中忽然无由地涌起了一阵恍惚和忧伤。

夜更晚了，肖天健停下了手风琴拉奏，准备送卓娅到子弟校一个女教师家里去借住一宿。

肖天健慢步走过去，拉开了寝室门，沉闷地说了一句：“娅娅，该休息了，明天再谈吧。”

卓娅忽然冲动地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肖天健的腰，轻轻地喊了一声：“天健……”低声哭泣起来。

肖天健努力镇定一下自己的情绪，回头笑笑：“娅娅，别这样，读大学不是挺好的吗？难道你愿意我们两个人都陷在这大山沟里？”

卓娅娇嗔地要求：“我不管，你一定要答应我，一定要回重庆来……我在大学里等着你。”

肖天健沉思一瞬，向卓娅许诺道：“娅娅，路再难走我也会走，只要心里想到你我就会努力……耐心等着我吧，我一定会脱颖而出的。”

第二天早上，卓娅起身后去厂区街上买了几只油条，又用自己带来的饭盒盛了买来的豆浆，端到了肖天健寝室里。肖天健的情绪已经平稳了许多，和蔼地和卓娅聊着闲话吃罢了早餐。

卓娅搭乘一辆出厂的顺风车走了。肖天健目送着大卡车渐渐驶出视野，胸中忽然有些怅然若失，而且竟莫名其妙地生出了一种长离别的感觉。

肖天健愀然不乐地回到了寝室，发现卓娅给他留下了一页信纸，那信纸平铺在书桌上一本摊开的海涅诗歌集上面。他心情凝重地拿起信纸来，见上面写了八个满含感情的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痴痴地看着那一行隽秀的字迹，黯然落下了几滴眼泪。

在卓娅返城念大学这件事上，大受冲击的人不仅是肖天健，还有丁可儿。卓立离开那会儿，丁可儿曾做过一个梦，菌子坪向家院只剩了她一个知青，谁知道现在卓娅也要走了，那个梦还真的应验了。

说来也难怪，丁可儿本就是一个独立生活能力不强的人，虽说下乡也有七八年了，但她却从未真正“独立”过，不像江桃桃、李家碧那些女孩那样，有过一段“有山靠山，无山自担”的锻炼过程。她时时有卓立眷顾着，有卓娅关照着，就连菌子坪其他知青也都一直把她当作小妹妹一样看待。不光是生活能力，独处也令丁可儿感到恐惧。她的胆儿特别小，怕老鼠，怕毛毛虫，怕黑夜，怕坟堆堆……甚至连打雷都害怕。夏夜一声雷响也会把她从睡梦中吓醒，她会即刻转身把卓娅抱得紧紧的，嘴里“娅娅，娅娅”地一阵惊抓抓乱叫。

卓娅一走，丁可儿彻底成了孤家寡人，不由得她不紧张。

卓娅走那天，丁可儿第一次一个人过夜，恐惧感充满了她的心。她怯怯地蜷缩在被窝里，抱着卓立送的那面摔碎后拼接起来的小镜子，大脑极度疲惫却辗转难以入眠。暗夜中，她只听见成群的蚊子在蚊帐外嗡嗡地飞舞，似乎还有几只老鼠在房梁上吱吱地蹿动。她尖着耳朵辨识辨识这声音，又辨识辨识那声音，周身不由自主地剧烈抽搐起来，眼泪如泉水般往外涌，就像天要塌了一般。

夜渐渐深了，丁可儿终究抗不住疲倦，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之际，她感到有一团肉墩墩的东西重重地砸在了自己的鼻梁上，又吓得哇哇大叫着爬起身来，光着膀子坐在床上瑟瑟地发抖。月光中，她看见一只肥硕的大老鼠正从床上朝地下蹿去——大概这家伙刚才从房梁上掉了下来。

丁可儿半夜里一惊一乍，把隔壁桐油表叔一家人全给搅醒了。桐油表叔匆匆吩咐土哥儿，快让你婆娘过去看看，隔壁那知青女子是怎么啦？土嫂子急忙披着衣服过去，叫开了丁可儿的门，摸索着点亮了她桌上的油灯。

丁可儿见了土嫂子，伤心地呜呜哭起来：“土嫂子，我害怕。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土嫂子劝慰道：“女子，莫说傻话。不定那天你就调回城里去了。”

丁可儿幽幽地叹口气：“唉，不可能。我爸爸就是个临时工，我连顶替特招的机会都不会有。”

土嫂子问道：“你不是说过，你那卓立哥哥会想办法把你调回去吗？”

丁可儿闷了一会儿，答道：“招工太不容易了，恐怕卓立哥也没那本事……唉，卓立哥回城都两年了，头一年还时常给我来信，现在不知怎么搞的，信也越来越少了。”

土嫂子打趣道：“我看呀，你那卓立哥哥怕是在城里面另外找了女人了。你个女子就莫等了吧，就在农村找个婆家算了。”

丁可儿顿着脚道：“土嫂子你乱说些啥嘛！人家相信你给你说实话，你还取笑人家！”

土嫂子嘻笑起来。

又说了一会儿话，土嫂子告辞道：“女子，要没啥事，我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