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就你这样的文盲满街都是,一角钱能买十一个,你也配考大学?”
刘志伟也骂道:“凭你小子这点屁文化,这次要真进了大学,那简直就是和神圣的高等教育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肖天健叹息着摇摇头,问道:“胡有文,我先给你半个烧饼,再给你半个烧饼,一共给了你几个烧饼?”
胡有文依旧想也不想便回答道:“一个烧饼!”
这回把猛虎和刘志伟逗笑了:“这下你小子搞懂了呀!”
胡有文见三个哥哥笑,也憨乎乎地跟着笑。但他却实在是仍然没有完全弄明白,哥哥们为啥骂他,又为啥笑他。
左盼右盼,终于把考试日期盼来了。
这天,肖天健和刘志伟早早便起了床,各自将两支钢笔、一瓶墨水以及圆规、直尺、三角板等物件一古脑儿放进挎包里,做好了考前的一切准备。此时的两个小子激动不已,就像两个即将冲锋陷阵的战士一样,随时准备冲向敌群。
两人胸有成竹地来到了离滩公社中学。
一位县文教局的工作人员站在操场中央,向全体考生高声地交代:“各位考生注意了,本次文化课考试有面试,有笔试,先面试,后笔试。面试在左边这个教室,笔试在右边那两个教室……笔试考四门课,今天考政治、语文,明天考数学、英语……”
肖天健和刘志伟随着众人先走进了左边教室。只见这间教室十分简陋,一位戴眼镜的女教师端坐于讲台之上,手捧一本农历小册子,正要求排在前面的一个考生背诵二十四个节气的名称。
肖天健颇为诧异,低声说道:“就背背节气?这就是考大学?”
刘志伟却心头一紧:“糟了,这农历二十四节气倒是经常都在嘴边念叨,可真要求背诵了,还真背不全。”
肖天健压低了声音应道:“不要紧,我会唱《二十四节气歌》,现在我就给你唱几遍,你赶快用心记一记……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刘志伟焦灼道:“不行不行,太小声了,听不清。”
肖天健也着急道:“那怎么办呢?……我们还是溜出去准备准备吧。”
刘志伟皱眉道:“来不及了……”
刘志伟一边和肖天健说着话,一边左顾右盼。忽然,他发现旁边一个人手里有一本农历小册子,便赶紧向人家借了过来,一连默念了三遍。也是人年轻,记性好,当眼镜女教师考问到刘志伟之时,他居然已经背诵得很是流畅了。
接下来是笔试。教室里早已坐得满满荡荡,此刻人人心里都充满了希望和憧憬。但奇怪的是,说是考政治和语文两门,实际上就一门,因为两门课进行合二为一的考试。考题就更奇怪了,主考老师口头宣布道:每人任写一篇作文,题目由自己定,内容、体裁、字数也不限。然后便发下了考卷,也就是给每位考生一人发了两张白纸。
肖天健拿到“试卷”大为作难,心想这算什么考题呀?开始他想写一篇记叙文,转念又想,政治和语文是合起来考的,写记叙文似乎不妥。思来想去,最后决定还是写一篇工作总结,就写一写自己到太平铁厂当工人和到子弟学校当教师的实践经验和工作体会吧。
刘志伟拿到“试卷”却是喜出望外,立即联想到了几个月前自己写过的一篇大批判稿,题目叫作《批判林彪污蔑我国民经济十年停滞不前》。他心中暗赞一声“真是天助我也”,便飞快地将脑袋里的大字报记忆搬到了白纸之上。
第二天上午,考生们继续笔试数学。主考老师给每个考生发了一个题目单,并宣布答题允许翻书。肖天健拿起题目单来粗略地看了一看,数理化三科各出了一道题,数学题目是“指出下列各项有理数、无理数”;物理题目是“一只灯泡30W,一天用2个小时,一个月30天用多少度电”;化学题目是“请回答铁为什么会生锈”。肖天健心中十分喜悦,这不就相当于初中文化程度吗?他根本勿须翻书,便手起笔落一一解答完毕。
下午考英语就两道试题:其一,写出英语的26个字母;其二,将下面一段毛主席语录翻译成英语:“领导我们事业的核心力量是中国***,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肖天健的心里简直欢笑起来,这比想象的也简单得太多了吧?平日闲暇时,他就常将英语版《毛主席语录》背诵着玩,一本书差不多全都背下来了。肖天健五分钟便交了卷,而且自信包得满分。
全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考生们一个个鱼贯离开了考场。
回家路上,肖天健有些飘飘然,他绝没想到,本来如临大敌的考试竟然会如此简单,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啊!刘志伟更是笑逐颜开,竟如玩童般吹起了口哨,还将手里的挎包甩来甩去,还大叫道:“本次试卷,可以用‘简单’二字来评价!”两个小子觉得真应了那句俗话了: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哇!
胡有文却没那么好心情了,他硬着头皮扛过了两天的考试,此刻早已像个太阳晒蔫了的茄子——软绵绵的。只是两个哥哥正处在兴奋之中,谁也没功夫再搭理这个满脸愁云、忐忑不安的家伙。
但是,肖天健和刘志伟高兴得实在是早了点。
几个星期后的一天,肖天健从寝室出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声呼唤,扭头一看,却是日常关心自己的沈校长。
沈校长欲言又止地对肖天健说:“肖老师,工农兵学员考试的事……你,你是怎么想的?……我看,还是应该作好各种准备才好……算了,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肖天健着急地问道:“沈校长,你是不是听见什么风声了?”
沈校长吞吞吐吐地答道:“听人说,昨晚太平铁厂厂部开了个内定会……定了四个招收名额……也,也不知是真是假……还有人说,上次……上次考试就是走走过场而已……唉,说啥话的人都有……”
肖天健脑子里轰地一声,完全傻了眼。
录取通知终于下来了。果不其然,太平铁厂四个招收名额全部由厂里主要干部的子女包揽了,其中自然也包括胡副书记胡传经的公子胡有文。还真应了刘志伟的那句谶语,这小子真和神圣的高等教育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也真如猛虎调侃的那样,这撬门拗锁的鸡娃子考取的正是建筑学院!
肖天健的脑子一时间乱极了,盼来盼去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心情岂止“失望”二字可以描述!愣了半晌,他麻木地挪步往灰石场去——不管是福是祸,总得向刘志伟通报一下情况啊。
闻听此讯,刘志伟将手里二锤猛地一甩,便放声号啕痛哭,接着发疯似地朝着山野里跑去。肖天健呆呆地望着刘志伟跌跌撞撞奔去的背影,觉得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恍惚忆起了自己九年前中考落榜的往事。猝然间,他心里生出一种被戏弄的感觉,感到心在流血。
转眼到了八月底。
这天早晨,肖天健闷闷地从床上爬起身来。刚刚跨出房门,便听见高音喇叭里正在播送着一则令人惊讶的消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送道,辽宁省铁岭地区有一个名叫张铁生的知青,参加工农兵学员资格考试时,因为许多理化试题不会作,他便干脆不答试题,而是在试卷背面给“尊敬的领导”写了一封信;广播里称张铁生为“反潮流英雄”,对这位“白卷先生”的行为赞不绝口。广播里还播送了张铁生的那封信,信的大致意思是,他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每天都要干农活,没有时间复习,“对于几何题和今天此卷上的理化题眼瞪着,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因此他认为,要求他参加文化考试是很不公平的,这是对工农兵的歧视。信中还说,“对于那些多年来不务正业、逍遥法外的浪荡书呆子们我是不服气的,而且有着极大的反感”……
听着听着,肖天健不由得愤慨起来,自言自语地骂道:“简直是他妈的胡说八道!难道说,我们这些努力自学的知青都没有认真劳动吗?都是些‘不务正业’的人吗?……”
肖天健独自生了一阵子闷气,慢慢地又感到了一种悲哀:这次念大学的,不仅有胡猖野道的胡有文之流,也有张铁生一样的白卷英雄,真是无独有偶啊!如此的工农兵学员,如此办大学,的的确确是拿中国的高等教育开涮,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