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莫平为莫华、卓娅办特招的时候，肖天健也听闻了高等院校重新招生的消息，是从太平铁厂丨党丨委副书记胡传经的公子胡有文那里听来的。

胡有文是69届初中生，刚刚读完小学便碰上文化***爆发，因各学校从早到晚都忙于干革命，他初中阶段整个荒废了学业。因此，此人长相虽貌似斯文，文化功底却很差，中学数理化学科就更差了，几乎一点儿没接触过。

文化差点也就罢了，可这家伙又有些胡猖野道，初中毕业那段时间，到处武斗混乱，他终日里闲混无聊，竟在太平县城夥上了几个不三不四的小子，作起贼来，时不时夜半溜到别人家里去撬门拗锁。亏得他老子后来“三结合”恢复了领导职务，为他在太平铁厂谋了个科室人员的差事，他才收敛起了梁上君子的勾当，规矩了许多。

这浑小子不学无术，他老子却偏偏给他取了个名字叫作“有文”，颇具戏谑味儿。他也偏偏喜欢和人议论点文化呀、艺术呀什么的，还喜欢结交一些他自认为的“能人”，特别喜欢和肖天健这几个有文化、有特长的知青交往。

这天，胡有文欢欢喜喜地来找肖天健几个知青，通报从他老子那里听来的关于高校招生的消息。

胡有文故作高深地说道：“各位哥哥，给你们通报一个独门内幕消息，大学又要招生了！”

肖天健初听也没太在意，随便问道：“什么考大学？”

胡有文答道：“听我老汉说，上面已下了大学招生文件，专门招厂矿企业的青年职工和农村的贫下中农青年，叫作‘工农兵学员’。”

肖天健黯然道：“人家考大学，关我们什么事？”

刘志伟也摇摇头：“不靠谱不靠谱，坛子作枕头——空想。想当初，你我为当个灰石场特重体工都费不尽的力，真要念了大学那才奇了怪了。”

胡有文说：“肖哥，刘哥，错！这次招生只要有单位推荐书，只要年龄在二十八岁以内，不管啥人都可以去报考……”

猛虎漠然打断胡有文的话头道：“‘不管啥人都可以去报考’，纯属屁话！胡有文，你以为都跟你鸡娃子一样有老汉扎起呀？”

胡有文着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猛虎笑起来：“你鸡娃子可别扯把子，这二位哥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都是吓怕了的了。”

刘志伟迟疑地问道：“猛虎，要是真让考大学，你想不想也去试一把？”

猛虎讪笑道：“我去试？试他妈个鬼呀！我现在就看起灰石场这每个月四十八斤的粮食定量了！……话说回来，就算有人推荐了我我也没法考，学那点东西早就全盘还给老师了。”

肖天健却在暗暗思忖胡有文的话，心想，这小子的父亲是铁厂主管宣传教育的副书记，从他口中传出的消息料想不该是空穴来风，也许目前正是一个求学的机会。

肖天健心底里深埋了八九年的大学梦不知不觉间又被搅醒了：要不是“贯彻阶级路线”中断了自己的统考，自己的北大梦兴许早就实现了，这时候大学也早毕业了。——真是人生无常啊！他开始激动不安起来：激动的是，自己已自修了好几年，学业明显长进，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岂能不去试一试？不安的是，毕竟报考需要单位推荐，自己在太平铁厂一无亲二无故三无靠山，也不知人家愿不愿意推荐自己。

自从在胡有文那里得知招收工农兵学员的消息后，肖天健思忖再三，总觉有些心神不定，信步来到了离滩公社中学，和余志存议起了这事。

余志存很干脆地支招道：“只要允许你报名，那就报了名再说下文。”

肖天健还有些疑虑：“怕就怕瞎子点灯白费蜡。”

余志存鼓励道：“先别想那么多，不管成不成，试一把再说，就像北京人常说的那样，有枣没枣打一杆子……就算不成也没啥大不了的嘛，最多也就是回到原点罢了。”

肖天健终于鼓起勇气，和刘志伟一起去找胡副书记谈心。

这胡有文的老子胡传经，在太平铁厂也算得是一号人物。据说，此人原本是太平县柳树乡的一个小裁缝，土改时参加革命，后来调到了太平铁厂工作。此人面相特异，生就一个鹰钩鼻，两只斗鸡眼。他虽说仅有小学文化程度，但为人机巧圆滑，处世能言善辩，办事四平八稳，一向官运亨通，顺顺当当地便坐上了太平铁厂第二把交椅。不过，工人、干部中也有悄悄说书记大人俏皮话的，或用相面人的术语贬低他：鼻子弯三弯，非恶即藏奸。

要找到这胡副书记也不是很容易，肖天健和刘志伟焦虑地等待了好几天，终于在离厂部不远的地方把他截住了。胡传经那神态看起来很匆忙，两个小子也不敢多耽搁，匆匆地向书记大人陈述了请求推荐的愿望。

刘志伟结结巴巴地表示决心道：“胡书记，我……我们……也想推荐工农兵学员……学成以后，一定报答领导的培养……”

肖天健在直觉上不太信任这位书记大人，一向心思缜密的他于是欲进故退地说道：“胡书记，我们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文化水平不高，即使参加了这次考试多半也不会被录取。但是，还是希望领导能够支持我们，就算是给我们一次检查自己学习的机会，给我们一次锻炼的机会。”

刘志伟急忙附和道：“对，对，如果考了没录取，我们也就安心工作了。”

胡传经不动声色地听着两个小子说罢，然后将两只斗鸡眼朝鹰钩鼻一挤，朝着两人凝视了一会儿，方才慢条斯理地说道：“青年人，要求上进很好嘛。你们的愿望我知道了，研究研究再给你们答复。”

这一天，肖天健和刘志伟终于盼来了好消息，二人分别接到了太平铁厂教育科下达的通知，要求考生于7月27日、28日两天到离滩公社中学去参加升学考试。两个小子大喜过望，就如同看见东方地平线上闪出了万道霞光，一轮朝阳就要喷薄而出了。刘志伟喜孜孜地赶到了肖天健的寝室，说是要和他商议商议考前复习的事，猛虎也跟着前往凑热闹。

刘志伟跨进门就自负地说：“同志们，考试，是一种最公平的竞争，我就喜欢这样的挑战，九年前我就盼着这一天了。”

肖天健笑道：“你老兄战略上藐视敌人没错，战术上可要重视敌人哟。该复习的我们全都要复习到，切莫大意失荆州。”

猛虎打趣道：“天健，你和鹄翀不是经常爱说‘出水才看两腿泥’吗？这回考完了我就看看，你和刘志伟哪个脚杆上的泥巴多。”

三个人正说着话，胡有文笑咧咧地闯进门来。人未到身前就先嚷嚷开了：“肖哥，刘哥，你们这次能够参加考试，必须首先记我一功，那就得帮帮我的忙，好好给我补一补课。”

刘志伟问道：“你小子补课干啥？难道你也想考大学？”

胡有文从衣兜里掏出份通知书来，得意地说：“看看看看，我也拿到考试通知书了，不能考吗？”

肖天健应承道：“胡有文，只要你肯努力，就和我们一起复习吧。”

猛虎笑道：“你既然敢考大学，那就雄起嘛，怎么还没进考场就虚了呢？”

胡有文大大方方答道：“老子说是初中毕业，实际上就算读了个小学，能不心虚吗？反正我不管，二位哥哥得给我扎起。”

猛虎嘲弄道：“我看，你鸡娃子唯一的特长就是撬门拗锁，最了解各家各户的门窗结构，你要考大学嘛，就该考建筑学院。”

肖天健和刘志伟听猛虎如此调侃胡有文，都忍俊不禁笑起来。

胡有文却不再理会猛虎的调侃，一把抓过肖天健的代数、几何课本胡乱地翻将起来，嘴里头还三尖角、圆圈圈、扁担、耙梳地一阵乱发问。

三个哥哥只听得胡有文口中念念有词，却不知其所云究竟为何物，不由甚觉纳闷，都凑过头去察看。这一看不觉啼笑皆非，原来这家伙竟完全不认识数学符号，把三角形符号“△”叫作“三尖角”，把总和符号“∑”叫作“耙梳”，把圆周率符号“π”叫作“草花”……

刘志伟鄙夷地瞪胡有文一眼，指着符号“∑”训斥道：“小子，你懂吗，这是第十八个希腊字母，读作西格玛！”

猛虎奚落道：“小子，不是吹，老子就算把书本大半还给学校了，照样捏到鸡儿都能给你当老师！……我问你，二分之一加二分之一等于多少？”

胡有文想也不想便回答道：“四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