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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端着簸、提着篮,飞到青石磨边。

(啊,那时节婆婆还多么年轻,石磨也厚实强健。)

少女轻快地唱歌,石磨飞快地旋转:

咿呀,咿呀……吐呀,吐呀……

雪白的糯米浆,金黄的包谷面。

咿呀,咿呀……吐呀,吐呀……

披着灿烂的朝霞,浴着五彩的晚烟。

紫色繁茂的壁虎爬满雕花的窗沿,

青色衰老的石磨躺在窗口下边。

单薄的老磨呻*着,慢吞吞地旋转;

白发的婆婆推着磨,强睁开疲困的眼睑……

月亮疲倦了,悄悄躲进云层,

只把一只忧愁的眼留在云层外边……

肖天鸣在床上一躺就是半个月。

眼瞅着卓娅、丁可儿两个丫头在外面劳累一天回来,还要忙着料理自留地、背水煮饭,他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只想腿疾能够快点好起来,不成为两个丫头的累赘。但他却做梦也没有想到,一场人生惨痛正在慢慢向他逼近。

俗话说,旁观者清,卓娅和丁可儿已经隐隐地感觉到肖天鸣这次腿痛有些不妙。这天两个丫头收工回家,一路议论着肖天鸣的腿病,几只乌鸦忽然“哇哇”地叫着从头顶飞过。丁可儿立即一惊一乍喊起来:“哎呀,乌鸦头上过,不灾也是祸,肖天鸣的脚有危险!”卓娅急忙制止道:“可儿,莫乱说!”

但二人却着实担心、害怕了,便去把陈安生叫了来。

陈安生赶到肖天鸣床前,仔细地询问并查看了他的双腿,见其右腿腹股沟处已可见明显脓肿,而左脚踝的肌肉则已经起小泡、流黄水并开始腐烂,不由大为震惊,锁着眉头说:“天鸣,你这病再也耽搁不得了,必须马上去县医院!……天健那里我去通知一声。”

几个人找来一辆板车,将肖天鸣拉到了云坝场。然后便兵分两路,由卓娅、丁可儿、蒲葵花三个丫头陪着肖天鸣上县医院,陈安生则独自前往太平铁厂。

待肖天健和陈安生赶到县医院时,医生已经给肖天鸣作了诊断,说了一个稀奇古怪的病名,叫作“巴骨流痰”。遗憾的是,医生告知小子丫头们,太平县医院还没有条件治疗这种病,必须抓紧送往重庆的大医院。

肖天健心急如焚,匆匆叫陈安生到太平铁厂去代他请假,然后背上肖天鸣便往长途汽车站跑去。三个丫头一直将肖家兄弟送上了长途汽车,这才牵肚挂肠地回转了云坝。

三天以后,肖天鸣住进了重庆医学院附属医院住院部。

肖涤尘听说小儿子患重病的消息,心情沉重地赶到了重医。卓娅的父亲卓一帆也闻讯赶来了。肖涤尘和卓一帆刚刚恢复了原来的工作。自“九一三”林彪坠机事件之后,风靡一时的“五七干校”开始悄悄降温,大批关押在各种“五七干校”以及下放农村接受变相劳改的干部、知识分子都陆续返回了城里。

紧急诊查以后,重医的医生给出了一个令人骇然的诊断意见:肖天鸣右腿腹股沟的巴骨流痰经刮骨去毒以后或可治愈,但是左脚踝关节的巴骨流痰则因迁延时间过久,已经从骨头里面烂到皮肉穿了孔,为避免脓肿向上蔓延,必须立即进行截肢处理。

尽管肖涤尘和大儿子肖天健反复向医生咨询,截肢手术终究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肖天鸣从麻药中醒来,发现自己左脚裤管下端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了,顿感头皮发麻,一身冷汗。“我的脚,我的脚呢!”这个才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根本没法接受眼前这一残酷的现实,他流着眼泪声嘶力竭地呼喊着,情绪一下子低落到了极点。

肖涤尘无言以对。他默默地想着,小儿子小小年纪便遭此巨大劫难,漫长人生才刚刚展开竟然就要扭曲轨迹了;又想着,未曾料自己“三进宫”出来,家庭竟然已支离破碎。正所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一时间肖涤尘百感交集,禁不住老泪纵横。

肖天健也跟父亲一起不停地伤心落泪。

肖天鸣的假“病残”闹剧般地变成了真“病残”,带着硬伤,痛心地将户口迁移回了重庆。这时,因宁若兰去世,肖家在嘉陵中学的住宅已被学校收回,肖涤尘便在北碚嘉陵江边临时租了个吊脚楼,和小儿子一起居住。

每日里,肖涤尘往东川大学去了,肖天鸣便一个人闲呆在家里。

吊脚楼里成天空荡荡的,冷清无比,肖天鸣常常独自守在吊脚楼的窗前,失魂落魄地眺望茫茫江天,整个人就像被掏空了一般:回城是回城了,可人生的梦也破灭了,我该怎么办呀?委屈、沮丧、绝望一齐袭来,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默默地流着眼泪,任凭泪水在脸上流淌。

肖涤尘看着日渐阴郁寡言的小儿子,心里一阵阵刺痛,总是温言宽慰他:“儿子,不论发生什么,爸爸总和你在一起的。”

肖天鸣听着父亲的话心里伤感,眼睛又湿润了。

肖涤尘又鼓励道:“人生会遇到些什么坎坷谁也没法估计,别放弃。”

肖天鸣垂下头,望望左脚裤管空洞洞的下端,颓丧地说:“爸,我都像这样了,还能做什么呢?”

肖涤尘盯着儿子的眼睛:“你双手还是健全的呀!画画,写文章,学手艺,什么都成。”

肖天鸣不想回答父亲的话,使劲地闭上了眼睛。他怎么也无法接受正值青春年少的自己竟已变成了一个瘸子。

肖涤尘想了想,说:“契诃夫写过一篇文章叫《生活是美好的》,中间有这样一段话:‘要是你的手指头扎了一根刺,那你应当高兴:挺好,多亏这根刺不是扎在眼睛里!’”

肖天鸣叹口气:“唉,那不过是阿Q精神,我怎么也是一个残废了。”

肖涤尘摇摇头:“儿子,这不是阿Q精神,不要说‘残废’,你只是‘残疾’而已。人生在世,再艰难再困苦,都要有责任有担当……你不是读过司马迁的《报任少卿书》吗?永远记住那一段话:‘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

这一段文章对肖天鸣颇具刺激性,里面包含的那些历史故事从小就听父母讲述,熟悉而又亲切,但似乎只有这一次才真正打动了自己的心。他不禁又想起了名曰“三白之人”的父亲喜爱吟诵的那一支元曲《一枝花�6�1不伏老》,想起了那“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

肖天鸣终于又“活”过来了,他手里那支画笔也又“活”起来了。

许多年以后,肖天鸣还会不时忆起那一段日子,真不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挺过来的。他真不敢想象,当年要是没有父亲的关怀和激励,自己后来会活成个什么样子,会不会就此沉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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弯曲的光阴第2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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