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胖惊魂稍定,才去找了块布来将冯鬼子的残指包扎了。陶胖吐一口气,说道:“没想到,你鸡娃子还真下得了手。不过得趁热打铁,你赶紧到大队、公社、区委去,请他们给你出具一份病残证明。——特别是要过好贾有礼那一关。切莫让几爷子回过了神来,反诬你是对抗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那就偷鸡不成倒蚀一把米了。”
冯鬼子一听这话着了急,立马拉着陶胖去找六大队大队长兼书记贾有礼。两个人一路商量好了,就说指姆是砍柴时不小心被砍断的。
太阳落坡的时候,家家炊烟缭绕,两人来到了贾有礼的住宅附近。
陶胖望望炊烟,忽然一拍脑门:“糟了,你我今天是去求人哪,难道就这么空着一双手去赶人家的晚饭?鸡娃子贾有礼麻雀飞过也要扯根毛,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冯鬼子憨憨地问道:“那……那怎么办呢?”
陶胖往四下里瞅瞅,见路边的田地里正好有几只鸡在左顾右盼地觅食,不由喜孜孜地说道:“嘻嘻,车到山前必有路,那不是现成的礼品吗?”
两个家伙立即卷袖子伸胳膊,使出多年“揪嘴子”的惯伎,抓住了一只肥肥的麻花大母鸡。然后,两人高高兴兴地提着肥母鸡跨进了贾家院门,扯开喉咙高一声低一声地呼喊着“贾大队长”。
大队长娘子闻声窜出了伙房,吼道:“老娘现在忙都忙不过来,是哪个鸡娃子在嚎丧?”
陶胖脸上堆着笑,试探着说:“大队长娘子,是我和冯鬼子。我们来拜望拜望贾大队长。”
那婆娘没好气道:“拜望个屁,贾有礼没回来!”
冯鬼子憨憨地说:“嘿嘿,我们……来给贾大队长送只鸡。”
婆娘一听,立即转怒为笑:“哎呀,两个娃子来就来嘛,还送啥子鸡嘛。”
冯鬼子“嘿嘿嘿”地憨笑着,把鸡捧到了大队长娘子面前。
婆娘一愣,叽咕道:“咦,怪了,这鸡怎么长得像我家那只麻花大母鸡?”
转瞬间,陶胖已经意识到今天惹祸了,想趁着大队长娘子还没回过神来时赶紧撤退,便使劲地向冯鬼子眨眼睛。冯鬼子却茫无所觉,呆呆地捧着麻花大母鸡傻笑。
婆娘的脸色已沉下去了:“哼,你们给老娘送鸡,我看你们是想将就老娘的筒子骨熬老娘的油!”
陶胖向冯鬼子低声喊道:“把鸡甩了,撤退,撤退!”
婆娘已顺手操起一把连盖向冯鬼子和陶胖劈头盖脸打来,嘴里还咒骂着“死砍脑壳的知青”。两个小子抱头鼠窜逃离了院门,可冯鬼子竟还依然傻傻地紧抱着那只麻花大母鸡。
婆娘一边追赶,一边哭喊:“我的麻花大母鸡呀!那是老娘的鸡屁股银行呀!一家人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全都指望着它了呀!”
陶胖吓得抓过冯鬼子怀里的母鸡便扔掉了。
这回,连愚笨的冯鬼子都已意识到,自己的返城计划已经被麻花大母鸡彻底弄砸了,不由得垂头丧气。陶胖却给他打气道,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能挽回局面,管保万无一失。
冯鬼子依照陶胖的训导,凑钱到云坝场买了两斤白糖、两斤冰糖和几十个鸡蛋。这天晚上,两个家伙将冰糖、白糖、鸡蛋装进两个挎包,挎上肩,又硬着头皮去了贾有礼家。
一路上,冯鬼子恶狠狠地赌咒发誓:“老子手指姆也砍了,礼也买了,他贾有礼要是还要打卡张,老子就干脆弄包丨炸丨药把他贾家院炸了!”
陶胖却一再叮嘱道:“冯鬼子,你莫发傻。等会儿任凭贾有礼两口子骂也好打也好,你就给他装龟孙子,一概笑脸相迎。”
但情况却大大出乎陶胖的预料。大队长娘子见两个小子居然还敢上门来,抓起连盖又想发威,却立即被贾有礼给喝斥住了。贾有礼笑吟吟地将两个小子迎进堂屋坐下,慢慢听完二人的请求,便收下礼品,爽快地给冯鬼子出具了“同意病退返城”的证明。还说:“关心上山下乡知识青年的生活、前途,那就是我们当干部的责任嘛!”
陶胖和冯鬼子喜出望外地离去了,大队长娘子却还有些忿忿不平:“贾有礼,这两个小鸡娃子偷老娘的鸡屁股银行,你倒卖人情放他走,脑壳遭夹了呀?”
贾有礼骂道:“傻婆娘,你没见那个冯鬼子恶暴暴的?他各人的手指姆都敢砍,就不敢砍你?再说了,你的鸡没掉,又平白收两包礼,有啥不好?”
婆娘说:“那鸡娃子回城,总是捡了便宜。”
贾有礼嘴一撇:“女人家懂个屁!这鸡娃子留下来也就是一个残废,一个包袱!走了,我六大队还少一个五保户,少一个动刀动枪的祸害!”
云坝的一伙“病残”知青终于怀揣着病退返城证明,身背着和下乡时一样简单的行李卷,登上了出山的大货车。
这些知青——也包括怀着难言之隐的李家碧等因招工返城的知青——在付出泪与血的代价以后,终于带着硬伤回城了。他们在大巴山扮演了七八年的“新型农民”以后,又将以一个“病残无业人员”的身份重返自幼生长的重庆。神圣的“上山下乡”就以这样荒唐的方式结束了。知青们感到一种解脱的喜悦,也隐隐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过去七八年的生活像在云里雾里,而未来的生活又何尝不像一片云雾呢?……
货车爬上一道山坳时,陶胖几个浑小子扯着嗓门大声呼喊:“大巴山,见鬼去吧!老子二回屙尿都不朝这个方向了!”
肖天鸣孤独地躺在病床上,一天天耳闻目睹云坝的病残知青纷纷返城离去,心中充满了焦灼和无奈。
自入夏以来,肖天鸣的双腿虽然隐痛,开始也没怎么在意,只想歇两天就会好的,不料疼痛却日渐加剧。有一次,他随着生产队老乡上坡挖洋芋,吃力地一锄挖下去,然后想把洋芋拣起来抖掉上面的泥巴,但腰一弯下去却咬着牙再也立不起来。再过一段时间,他双腿愈发疼痛难忍,竟致完全不能行走,无法出工也无法做家务事了。
肖天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便透过敞开的房门向外面眺望。
向家院的人都上坡去了,院坝里十分宁静,只有那扇石磨依旧默默地躺在角落里,就像是被人遗弃了似的。
肖天鸣突然心有所动,那扇石磨磨损严重,形容苍老,仿佛承载着某种历史的重负——它不就是大巴山乡村的象征吗?一种意象渐渐在肖天鸣的脑海里升腾浮现。他平日很少写诗,但此刻却涌起了一股写诗的强烈冲动,不禁拿起笔在他的画纸上抒写起来。
老磨
紫色繁茂的壁虎爬满雕花的窗沿,
青色衰老的石磨躺在窗口下边。
咿呀,咿呀……
单薄的老磨呻*着,慢吞吞地旋转;
咿呀,咿呀……
白发的婆婆推着磨,强睁开疲困的眼睑。
树影稀稀,月光淡淡,
牵牛花偎依着竹篱,那样美,那样甜。
老磨压抑地哼着,昏昏的梦雾弥散;
老磨沉重地爬着,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柳莺儿娇啼,春阳儿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