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华也没有蹚“病残”这滩浑水。他除了不愿背个病残知青皮皮回城当闲散人口以外,还因为见卓娅也未参与这次行动。
办病退的知青们络绎来到了太平县医院。众人忐忑地坐在主任医生诊室外面的长条椅上等候,他们将由这位主任医生负责病情复查确认以及签字盖章。县医院复查是病退成败的关键,只要县医院这关一通过,之后的程序就简单了,县知青安置办公室例行公事地将大印一盖,再例行公事地将材料移交至原籍重庆市市中区公丨安丨分局,余下的就是等待。
可是,县医院复查恰恰也是软肋所在。因为在这些家伙中,除了孔思远的贫血性心脏病和罗小玲的肾炎是真有其病以外,其余大多数人手里捏着的都是五花八门的假证明。这支奇妙的“重症”、“绝症”病人队伍各自心怀鬼胎,一种焦躁不安的情绪开始悄然蔓延,一个个就像在等待生死判决一样。
脸色时而苍白时而潮红的孔思远默默坐在那里,心情却并不比周围的假病人们轻松,因为胖姐的病是假的,他想着胖姐衣兜里那张“高血压”诊断证明心里就直打鼓。不久前,两口子也和大家一样回重庆去搞病退依据,可是他俩也没什么人脉关系,找不到医生帮忙。正焦急时,却无意间在七星岗的地摊上买到了一瓶“退色灵”,于是就用它制造了一张病情诊断书。孔思远也没有细想,用退色灵处理过的纸张再用钢笔在上面书写,是会浸墨的,所以诊断书虽说是糊弄出来了,可连他自己看起来也觉得太不像样。
罗小玲也在犯难。她患有肾炎病虽是事实,但复查要查小便里有没有红血球和蛋白,根据她以往的经验,这些玩意儿在检查时有时有,有时又没有,哪能次次都保险呢?这两天她拼命地吃鸡蛋、吃豆腐,就是要让尿里有蛋白,可红血球就没办法了呀。
胖姐见罗小玲愁眉苦脸很是不解,问道:“小玲,你真有肾炎,又不像我们在装病,还拉着一张苦瓜脸干什么?”
罗小玲发愁道:“你不知道,从前检查,尿里有时有红血球,有时又没有红血球,我就担心今天运气不好。”
胖姐大大咧咧地说:“那怕个啥,你一会儿屙了尿要没见红血球,就弄点月经血到尿里去嘛。”
罗小玲有点尴尬,低声说道:“我……这两天没来例假。”
胖姐眼一鼓:“那就找把刀,在手上划他妈一刀,滴点血进去。”
罗小玲惊恐地望着胖姐,嗫嗫嚅嚅地说道:“胖姐,还……还要动刀呀?……我没有刀!……”
胖姐笑起来:“嘿嘿嘿,哄你玩,不消你动刀。你的月经没来,我的月经来了嘛。你放心,等会儿我帮你忙。”
罗小玲查小便时,胖姐真跟着去了厕所,尿里也还真没有红血球。胖姐快人快性,迅速把手伸进裤裆里抹了一点血,再将手指放到尿瓶里搅一搅,然后才陪着罗小玲去化验。化验结果出来,小便里的红血球有三个“+”号。
化验医生是位年老的女医生,将信将疑地看了罗小玲一眼,像要问什么。
罗小玲垂着眉,死死地抓住胖姐的胳膊,不敢正眼看医生。
女医生转过脸问胖姐道:“丫头,是你帮她弄的月经血吧?”
胖姐忙摆手道:“没有没有,哪能检查都一样呢?……不过,她有肾炎病的确是事实。”
面容和蔼的女医生没有再说话,只是摇摇头,便给化验单盖上了公章。
两人离开化验处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胖姐说,好险,看来是月经血弄多了点,引起医生的怀疑了。罗小玲说,这个医生恐怕也是个当妈的,说不定她家里也有知青,所以才饶了我一命。
陶胖却和其他办病退的知青心态不同,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这家伙一向行事诡异,居然想了个不拘一格的怪招。陶胖伪装的病叫腰椎间盘突出,他听甘一孝说,检查腰椎间盘突出必查脚趾头的反应,于是弄好假诊断证明后就换了一双胶鞋来穿,而且从此不洗脚,故意让那股恶臭二里外都能闻到。对于陶胖这双臭脚丫子,知青们尚且纷纷退避三舍,要以之逼退医生也应该不在话下。
果然,陶胖刚跨入诊室,主任医生便赶紧捏住了鼻子。
主任医生嘘了口气,问道:“你……你……什么病?”
陶胖将假诊断证明往桌上一摆,慢吞吞地答道:“腰椎间盘突出。”
主任医生皱着眉头吩咐道:“脱了脱了,把鞋脱了,看看你的脚。”
陶胖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三下五除二便将鞋子脱了下来,两只脚大大方方一伸,递到了主任医生的面前。
主任医生即刻捏着鼻子,偏过了头,痛苦地喊道:“算了算了,你还是把鞋子穿上吧!……你就自己说说,平日都有些什么症状?”
陶胖立马作出一副痛不堪言的样子:“哎哟哟,医生哪,我腰杆也胀痛,腿杆也胀痛,脚尖麻痹,脚底板无力,白天不能下地,夜晚不能睡觉,弯腰穿裤子困难,伸手端饭碗难受……”
主任医生打断了陶胖绵绵不绝的叫苦声,他连听陶胖自述病情的耐心也没有了,提起医院大印便朝着假诊断证明盖了下去。
甘一孝的病退也办得挺顺的。这家伙本身是医生,对于癫痫的症状、病理都颇为了解,知道这病医生也无法查证,便选了它来作突破口。决定装病以后,他有时走着走着的,突然大叫一声便跌倒在地,双眼上翻,全身抽搐。有一回,他甚至走在冬水田边也一头就倒了下去,弄得老乡、干部们惊诧莫名。于是,上上下下都异口同声地给他证明:病情属实。只有大队书记袁华贵不大相信,转着猴儿眼问甘一孝:“你鸡娃子真的假的哟?”甘一孝也不置可否,狡黠地眯缝着眼睛反问道:“你看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就在众人的病退一个个过关斩将、一路顺利的时候,冯鬼子却出人意料地发生了意外。这家伙本次扮演的病是“心跳过速”,他本来也坐在诊室外的长条椅上候着主任医生的传唤,正盼得心急难耐之时,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心慌,接着便呕吐起来,继而心跳越来越快,心脏仿佛都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了一般。
胖姐惊惶地问道:“冯鬼子你怎么了?”
冯鬼子细声答道:“心慌,难受。”
孔思远摸摸冯鬼子的头,问道:“你生病了吗?”
冯鬼子支支吾吾答道:“我……没生病……不,不,生病了,生病了……”
陶胖皱着眉头说道:“不好,这狗日的弄糟了,药性大发了!”
孔思远诧异地问道:“陶胖,怎么回事?”
陶胖低语道:“这家伙那天听肖天鸣说了句‘吃麻黄片可以使心跳加速’,就偷偷去药房买了一瓶麻黄片,昨晚上他一次加量吃了十五粒,今天一大早又吃下去十五粒,这会儿肯定是药性大发了!”
孔思远一听大惊失色:“你们的胆子也太大了,会弄出人命来的!”
这时,冯鬼子的心愈发加速狂跳,呼吸渐趋急促,脸色大变,死亡正以急匆匆的脚步向他逼近。孔思远不由分说,背上冯鬼子就向急诊室跑。医生一查,冯鬼子此时的心跳已达每分钟240次,诊断为药物中毒,立即组织抢救。
冯鬼子的小命是保住了,可他企图蒙混过关的“病情”也暴露无遗,病退回城的事泡汤了。
抢救冯鬼子的医生劝慰道:“你这个知青是想办病退吧?唉,这样做是瞒不到医生的,以后可不要这样胡来了。”
主任医生告诫道:“你这娃子知不知道,你这不叫‘病残’,叫‘自残’。幼稚加愚蠢,是会送命的!”
冯鬼子却还不死心,恳求主任医生道:“医生,求求你们放我一马嘛!他们都签了字盖了章了,给我也签个字盖个章嘛!”
主任医生生气道:“你还紧说个啥呢?这字怎么签?章怎么盖?我肯定你,鼓励你,吃麻黄片装病有功?——乱弹三弦!”
办病退的知青回到了云坝,纷纷收拾行装,只等返城的通知。冯鬼子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想重新再装一回病,扭着陶胖给他出主意。
陶胖斜他一眼:“我还能有啥主意?你那麻黄片弄得满城风雨,太平县哪个不晓得这事?你已经穿帮露馅,再装啥病也没有用了!”
冯鬼子急了,嚷道:“我……我就是病残!我……我……摔过的,鼻子是塌的,嘴巴是缺……缺的!”
陶胖盯着冯鬼子的脸上看下看,讥笑道:“你这张脸也能算病残?最多只能说是更丑恶了!嘻嘻!……”
冯鬼子被陶胖几句话噎得灰头土脸的,闷了半晌。他思来想去,突然间又想起了甘一孝说的用弯刀砍指姆的办法。他真去取了把弯刀来,让陶胖帮他剁掉一个手指。
这家伙伸出左手按在桌上,恶狠狠地说道:“陶胖,你来帮我砍。老子少一根手指姆,他总不能说老子是装病了!”
陶胖吓了一大跳,向后闪躲着不愿意下手。
冯鬼子不满地骂道:“狗日陶胖,你妈的不够意思!”
他一边骂着,一边已举起弯刀向自己的食指斩去。食指几乎被砍断了,只剩下一层皮还勉强粘连着,鲜血直流。陶胖顿时被吓得三魂去了两魂,不知所措,俗话说十指连心哪!可冯鬼子这家伙却不知无奈与可怜为何物,竟“嘿嘿嘿”地憨笑起来。